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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偎著她沉沉嘆息,“說給你聽,你可能不敢相信,那天在扁都口找回來的人不是他。”
曇奴啊了聲,“不是他?你是說現在軍中那個不是國師?”
她不知道怎么解釋才好,“是國師,不過是第一任,和我糾纏不清的是第二任。死了一百二十年的人突然活過來,被我找到帶回了大營。結果他殺了我阿耶,掌控大軍,欲奪取天下……曇奴,其實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我,因為我的愚蠢,害了阿耶也害了臨淵。”
曇奴聽得一頭霧水,但經歷了這么多的奇事,再大的波瀾也可以消化。她只管開解她,“你才活著多少年,他們活了多少年?和他們比權謀,你豈是他們的對手!不管那個國師是人還是鬼,總之我們逃出來了,天涯海角,離開他就有活路。你聽我的,別再計較什么國師一世還是二世了,他們都太厲害,我們惹不起還躲不起么?你忘了他吧,重新找個人好好生活,別負了你阿耶的一片心。”
她想起定王就哽咽難語,今天能逃出來,也有賴于他預先的安排。他讓曇奴帶領的人,到最后的確幫上了忙,否則她到現在還困在那座大帳里出不來。
她枕在她肩上啜泣,“我要是能有那么灑脫,也不會走到今天這步了。我對他實在難舍,不知道他現在怎么樣了。你就陪我去長安看一眼,要是他真的心安理得在太上神宮做他的國師,我的心也就死了,這輩子再也不會見他。”
陷在愛情里的人要是聽勸告,世上就不會有那么多的癡男怨女了。曇奴無奈,只得答應。隔了會兒又道:“你說國師會不會追來?他這段時間可曾對你不利?”
蓮燈不好意思說,像那晚的事,她怎么有臉啟齒,便含含糊糊道:“他好像……對我有點意思。”
曇奴噎了下,“師徒兩個一樣的口味么?你特別招百歲老人的喜歡。”
她差點被她的話逗笑,一片愁云慘霧里,有個知己和她相依為命,也算是這灰敗人生中的一大安慰了。
中原的雪,下起來就沒完沒了。第二天早上一看,滿世界銀裝素裹,地上積了有尺來高,仍舊沒有半點要停的打算。她們在荒野中的小窩棚里待著,略耽擱就會寸步難行。于是翻身上馬再走一程,實在不行,唯有到下個鎮子找間客棧落腳了。這樣大的雪,缺吃少喝不能取暖,鬧得不好就得凍死。總不能剛從國師手里逃出來,還沒來得及到長安就死在半道上吧!
不過有一點可以放心,她們不能趕路,就算國師派出了追兵,遇到的困難都一樣,老天爺是公平的。再說她也心存僥幸,認為他不會為她的出逃費神,她就像只驚弓之鳥,只是自己嚇唬自己罷了。
艱難地跋涉,終于到了一個叫萬象的鎮子。大雪封門,路上行人稀少,偶見一兩個送炭的老者,打聽哪里有客棧,抬手往東一指,在石板路的那一頭。
她們抖抖身上的積雪向東,道路兩側的坊墻已經被覆蓋住,天地間白茫茫,分不清哪是溝渠哪是路。過了一座木橋,穿過一片開闊的廣場,前面就是客棧了。蓮燈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心里升起希望。可是一陣風突然卷過,雪片紛飛迷人眼。她抬手遮擋了下,待風過后再看,四周不知什么時候被包圍起來,十幾個白衣人手壓橫刀遠遠站著。她慌不擇路,回身看曇奴,兩個人互遞了眼色,正打算殺出重圍,迎面走出個人來,披著蓮青斗篷,因為兜帽深深罩著,看不清眉眼。立在冰天雪地中,那身姿比劍戟還要冷硬三分。65
☆、第 66 章
蓮燈和曇奴面面相覷,勒住馬韁細看,他緩步上前來,廣袖垂地,拖過積雪,留下一片淺淺的痕跡。腰上配著玉牌金鈴,每行一步都有金玉之聲做伴。終于到她馬前,抬手揭了兜帽,底下是張冰雪一樣的面孔,眉眼覆蓋著輕霜,嘴唇紅得悍然。
雖然之前早有預感,依舊奢望能夠逃出他的手掌心,可是行至這里,到底還是潰敗。她咬緊了牙關問他,“你是誰?”
他抬起頭,向她微笑,“你猜。”
這張臉讓她迷惘,她多希望是他來接她了,也許是心里太急切,有一瞬竟真生出錯覺來。然而不是,天上飛雪掃過他的臉,他輕輕眨了下眼睛,他不是臨淵。
她惱羞成怒,他憑什么限制她的行動?于是惡向膽邊生,牽起韁繩奮力往后一拖。馬嘶鳴著,高高抬起了前蹄,只要踏下來,足以踏斷他兩根骨頭了。
但國師終究是國師,如果那樣輕易被她打倒,就不可能有今天。他揮拳狠狠擊在馬的前胸上,一千多斤的河曲,竟彈出去丈余遠,四足仰天砸在了地上。所幸她眼疾手快跳出去,否則大概真要摔得一命嗚呼了。落地之后便沒什么可客氣的了,與曇奴匯合,各自抽刀向他襲去。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當真活得沒趣致了,像個陀螺一樣的旋轉,以為逃出生天了,誰知還在原地打轉。所以她寧肯戰死,也不要窩窩囊囊成為他的禁臠。王阿菩教她的功夫,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看準了對方的弱點就持續攻擊。她曾留意過,他的左手一向不怎么動,說不定長時間裝在棺材里壓壞了。她可以試著先斷他一臂,如果運氣好,真被她逃脫了也未可知。
她敢想敢做,抱定了宗旨出手如電,曇奴畢竟功力淺,同他對戰未過三招就被打傷了。她心里著急,一鼓作氣全力反攻,他果然出左手來迎,她本以為那是他的弱處,沒曾想那只手的力量比之右手更強,她轉變不及,被他一拳擊在心口,狼狽地震出去很遠。
他出算是有保留的了,她也還是痛不可遏。躺在雪地茫茫看向天空,天是無窮無盡的晦暗,如果就此死了多好。她閉上眼睛,雪花落在她臉上,冰冷的寒意鉆進她的骨骼,她忍不住咳嗽,噴出一大口血來。
隱約聽見曇奴的喊聲,她爬過來,哭著拍她的臉,“你要挺住,活著就有希望。”
其實這話是騙人的吧,她用盡全力活到今天,從來沒有看到過什么希望。不過這次死是死不了的,她自己知道,只是覺得又痛又惡心,實在難以堅持。
曇奴把她扶坐起來,他姿態優雅地踱到她面前,垂眼看她,語氣不帶任何感情,“如何?還能再戰嗎?”
這樣冷血的人委實少見,她艱難地站起來,就算赤手空拳也要再同他較量。
她的速度已經明顯不如之前了,他抬手接住她的拳,“陪你玩這種無聊的游戲,浪費本座的時間。好了,就到這里吧,跟我回去。”
她啐了他一口,“你這個陰魂不散的老妖怪,有什么資格讓我跟你回去?我終有一天會殺了你,替我阿耶報仇!”
他眼里陰霾漸起,霍地出手,并不是襲向她,而是一把扼住了曇奴的脖頸,“我同你說過的,既然你不在乎她的死活,那本座也不必客氣了,替你送她一程吧!”
蓮燈什么都可以舍棄,唯獨生死之交的朋友不能棄。他善于抓人的痛肋,她沒有辦法,只得妥協,抓住他的手腕苦苦哀求,“你放開她,我跟你回去。這件事和她不相干,是我為了逃脫求她助我的,你不要為難她。”他似乎不太相信,歪著腦袋打量她,她高聲道,“你放她走,我以后再也不會逃跑了。”
“可我若是放了她,你轉頭自盡了怎么辦?”
她冷笑了聲,“國師手眼通天,到時候抓她給我陪葬不就是了嗎。”
他思量一番,這話倒也有道理。便點了點頭,心平氣和地加了句,“還有那個龜茲姑娘。”
蓮燈含恨瞪著他,他也不在乎。松開鉗制曇奴的手,笑道:“找你的郎君去吧,結一門好姻緣平安度日,別再插手我們的事了。”言罷將蓮燈嘴角的血抹掉,解下斗篷給她披上,挽著她往車轎那頭去了。
蓮燈沒法和曇奴告別,含淚回頭望她。曇奴險些被他扼斷喉嚨,一旦得以續命,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息。她戀戀不舍收回了視線,曇奴的傷不算重,應該不要緊的。沒人追捕她,她可以去長安,找到太上神宮探聽國師的下落,也好。
他帶她上車,她不放心,再三地問他,“你不會動曇奴對嗎?如果她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冷冷看了她一眼,“本座和你不一樣,答應的事不會反悔。”
她也由得他嘲諷,胸口痛得厲害,長出一口氣,靠在車圍子上,心漸漸冷下來,沒有了聲息。
他凝眉看她,神情頹敗,臉色青灰,和死人有什么兩樣?他不明白,難道他對她不夠好嗎?她為什么要跑?他很生氣,氣極了恨不得親手結果她,可是不能,狠不下這個心。奇怪他居然也有兩難的時候,看來這次是喜歡得不輕。
說起喜歡,他好像也曾經對一個姑娘動過心,不過那時僅是驚鴻一瞥,連話都沒有說上半句。動心和愛畢竟是兩回事,那個姑娘的臉他早就記不清了,而蓮燈走失的一晝夜里,他的腦子里可以很清楚地描畫出她的五官,甚至嘴角梨渦的形狀和左邊眉梢的痣,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有點難過,和她也算有過親密的接觸了,為什么她還是要逃?因為愛著那個臨淵,看到他除了討厭就沒別的了?他挪過去,悄悄挪到她身邊,她捂著胸口擰著眉頭,他自覺手下留情,其實對她來說依然太重了。
他猶豫了下,伸手探向她胸前。她悚然一驚,戒備地望著他,惡聲惡氣道:“你想干什么?”
她的態度不好,他當然更不好了。強行將她的手撥開,一下子按了上去,“我看看你傷了沒有。”
不傷能吐血嗎?她心里很不情愿,又欲出手反擊,被他狠狠一個眼神喝住了,“不想讓我廢你的胳膊,就老老實實別動。”
她灰心喪氣,到現在這步,還有什么可掙扎的?他想把她揉圓搓扁都隨他的意思,她能忍受便堅持,若實在不能,只有對不起曇奴和轉轉了。因為不堪重負,她連呼吸都覺得痛苦,勉強活著,對她來說不是什么可喜的事。
他的手在她胸骨上摸索,女人和男人不同,摸起來且要費一番功夫。那是個擁雪成峰的地方,滿指的柔膩,會令人暈眩。他不是柳下惠,因為有了前一次的銘心刻骨,很自然地流連忘返。她起先還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他漸漸有些過分了,她立起兩眼,恨不能拿眼神剜掉他一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