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四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要追究，回身呵斥醫(yī)官，“大王是因何喪命，快說！”

醫(yī)官打了個顫，拱手道：“卑職細細查驗過，大王身上無任何外傷，指甲、眼瞼、舌苔均無異樣，且表情安詳，四肢舒展，可見臨終沒有經(jīng)歷痛苦，當屬壽終正寢?！?

壽終正寢，四十多歲的人怎么能算壽終正寢，一定有內(nèi)情！她站起來，無頭蒼蠅一樣打轉(zhuǎn)，“他昨夜還好好的，與我說了好多話，那時分明健朗得很，怎么會突然走了？”她抬頭四顧，“國師呢？國師在哪里？”

曇奴上來攙扶她，“已經(jīng)派人去請了，你不要著急?！?

可是她的悲傷，在某些人眼里卻是十足的演戲。定王共六子，有辰河那樣如珠如玉的存在，當然也不乏榆木腦袋的莽夫，比如四兄等持。

蓮燈的認祖歸宗一直讓他心存疑慮，那時父親很高興，他也沒什么可說的?，F(xiàn)在父親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在他看來禍根可能就在這來歷可疑的妹妹身上。

“當初是誰進府刺殺阿耶，兄弟們可還記得？”他上前一步，蹭地抽出佩劍抵在她胸前，“阿耶一片拳拳愛女之心，我料他沒想到會落得今天這樣下場。你既然從一開始就心懷不軌，難道阿耶認了你，就能化解十年來的怨恨么？你一心要殺他為母報仇，昨夜最后一個與他見面的也是你，你的嫌疑最大，少在這里惺惺作態(tài)！不單你，還有你那情郎，甚至包括碎葉城里的辰河。你們串通一氣蓄意謀害阿耶，欲借蔡都護不在之時趁機控制軍中大權(quán)，我說得可對？”

他們兄妹反目，這個時候只會造成混亂。大兄照業(yè)低聲呵斥：“四郎，阿耶跟前不得造次。”

等持仰頭苦笑起來，眼淚順著眼角長流，“阿耶已經(jīng)死了，表面沒有傷痕，焉知他的五臟六腑是否完好。正值壯年的武將，會不聲不響地睡死過去，你們相信嗎？阿耶平時連傷風(fēng)咳嗽都沒有，為什么現(xiàn)在成了這樣？一定是有內(nèi)賊，還是阿耶最信任的人，你們說，除了她還有誰！”

蓮燈又悲又氣，哽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阿兄不要因為阿耶不在了就欺負我，我對阿耶的心，和你們每個人一樣！”

“我欺負你？”等持把劍又抵近了兩分，“你昨晚的行動可有人為你作證？”

晚上除了睡覺還能干什么？讓她找人作證，簡直就是無理取鬧。她反唇相譏，“那么阿兄呢？你昨夜做了什么，有沒有人為你作證？你失去阿耶，我也失去阿耶，為什么我還要遭受你這樣無端的猜測？阿兄不要欺人太甚，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等持依舊不肯善罷甘休，她受夠了他的刀劍相向，運足內(nèi)力一震，將他手里的劍震得四分五裂。

劍拔弩張的節(jié)骨眼上，帳里的將領(lǐng)忽然安靜下來，左右分作兩班，讓出了中間的一條通道。國師打簾匆匆而來，進門即吩咐：“不得將消息散播出去，誰敢動搖軍心，格殺勿論！”

蓮燈見他來，像見到了救星，“我阿耶還有救嗎？國師神通廣大，求你救救他。”

他望了她一眼，卷起袖子探定王的百會、膻中、商曲，越探臉色越冷。蓮燈提心吊膽追問：“可還有轉(zhuǎn)圜？”

他直起身，慢慢放下了袖子，“時間太長了，尸僵過了胸，已經(jīng)回天乏術(shù)了?！?

國師的出現(xiàn)原本還給人留有一線希望，可當他宣布結(jié)果，無疑是天塌地陷的災(zāi)難。所有人都沒了頭緒，只聽定王舊部們低低啜泣起來，誰也沒想到宏圖霸業(yè)轉(zhuǎn)眼成空。定王薨逝，十三萬人群龍無首，前有阻擊，后無退路，就算到了長安，這次的遠征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國師招大郎商議對策，照業(yè)回身望榻上一眼，含著淚拱手，“還請國師指點迷津?！?

國師道：“殿下仙逝的消息只有帳中將領(lǐng)知道，對外只說抱恙，先秘不發(fā)喪。待蔡都護從蒲州回來，聽了信王的意思再做定奪。”言罷在照業(yè)肩上拍了拍，“子承父業(yè)天經(jīng)地義，到了大郎振興王道的時候了?！?

世上誰人沒有私心？定王在時，王子們兢兢業(yè)業(yè)輔佐父王，尚可以緊密團結(jié)。待得定王一死，勢必開始考慮各自的歸屬。世子遠在關(guān)外鞭長莫及，亂世才能成就梟雄，誰先攻克長安，誰就有稱王的希望。所以慌不過最初的半個時辰，等冷靜下來，一切又變得有條不紊。

男人們的心里裝著勝負與江山，有他們的信念支撐，蓮燈卻沒有。她守著定王的尸首，覺得眼淚都要流干了。人死了一段時間尸僵從面部漸漸擴散，到胸，再到上下肢。他的手指已經(jīng)不靈活了，她只有不停地揉/搓，發(fā)現(xiàn)都是徒勞，又是一通嗚咽痛哭。

定王要入殮，軍中派人悄悄出去買了棺材回來，裝裹好后準備封棺，她扣著蓋板不愿松手。他們事先知會過不得聲張，她連哭都不能放聲，憋得渾身打顫，只是伏在棺材邊上抽泣。最后連等持都看不過去了，上來攙扶她，好言道：“阿妹，先前是我傷心昏了頭，這樣指責你，你千萬原諒阿兄。阿耶走了大家都難過，可是你要節(jié)哀，別傷了自己的身子。阿耶亡靈不遠，看見你這樣他也難上路……你別哭了，叫曇奴帶你下去歇著吧！”

她搖頭，兩眼看著定王遺體喃喃：“我和阿耶相認，到現(xiàn)在才滿三個月。這三個月來我只顧同他唱反調(diào)，沒有一天在他跟前盡孝。阿兄知道我多后悔么？我母親早沒了，如今又失去阿耶，我活在世上算什么名堂呢！”

她沒有好好休息，加上傷情過甚，激動過后陷入昏沉，曇奴便趁她神識不清時將她抱回了帳子里。

再沒有感情的親人，活著總有個依托，如今死了，萬事皆空。那幾個兄長不是同母，又不像辰河從小走得近，到最后大約只比路人好一點。曇奴要她振作，“定王活著的時候你覺察不到，他就像棵大樹，你在樹下好乘涼。現(xiàn)在他不在了，咱們一切都憑自己爭取。你想好了嗎，以后的路怎么走？是留在軍中，還是回碎葉城去？”

她清醒一些后開始思考，定王的死訊可以隱瞞任何人，絕不能隱瞞辰河。她掙扎起來找筆墨，趴在案頭給他寫了一封書信，交給曇奴道：“你派個信得過的人，從張掖繞道回碎葉城，把信交給世子。軍中亂成一團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世子在后方，不能蒙在鼓里。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接替阿耶，我希望他不要攪進渾水里，阿耶死因不明，他是最后的一點希望?！?

曇奴道好，把信掖在懷里，“你不打算回去嗎？”

她怔怔坐著，帳頂天窗上打進一束殘陽，那片光帶里有細小的粉塵飛揚，上下回旋著，夠不著天，也落不到地上。她長長嘆了口氣，“我回去做什么？碎葉城也不是我的安身之所。我命里注定了要漂泊，也許再等上一陣子吧，等我覺得累透了，我們就離開這里，找個地方過平靜的生活?！?

曇奴知道她所謂的累透了，癥結(jié)還在國師身上。如果他是可以依靠的，她未必會放棄希望。如果他不甚可靠，她就要為自己打算了。

這樣也好，那么多的事，總要一樁一樁經(jīng)歷。曇奴道：“你暫且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一陣子。待有了力氣，哪天想離開，我們就頭也不回地走?！?

她頷首，曇奴打簾出去了，她靠著憑幾打盹。隱隱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看，他已經(jīng)到了面前。

“你還好么？”他蹲踞在席墊上說，“人終有一死的，看開些吧！你這模樣，我也有些難過，我不知道，原來你與定王感情這樣深?！?

她牽動了下嘴唇，“他是我阿耶，突然過世，你不知道我會難過？看來你還是不太了解我。”

他皺了皺眉，“為什么這么說？你在怪本座不夠關(guān)心你嗎？”

她調(diào)開視線不說話，隔了一會兒才道：“我聽說《渡亡經(jīng)》能招亡靈，你能不能替我想想辦法？”

他沉吟道：“原本是可以的，但如今經(jīng)書只有半部，要想令人復(fù)生，基本是不可能的。你沒有再同他打探經(jīng)書的下落么？”

“我問了，他只說藏在一個很隱秘的地方，我想盡辦法也沒能問出頭緒。”她想了想，支起身道，“既然半部經(jīng)書不能讓他起死回生，那么那日招陰兵是怎么辦到的？”

“陰兵本就是無主的游魂，死了好多年了，想要聚集，只需耗費些元氣?，F(xiàn)在唯一能救定王的就是《渡亡經(jīng)》，可惜他不在了，經(jīng)文下落成謎。不單救不了他，連我自己也將命不久矣……”他凝目仔細打量她，“蓮燈，你當真沒有問出任何下落嗎？”

他這樣不信任的語氣，實在叫她感到失望，“難道我愿意看著你和我阿耶死嗎？但凡有消息，我就算豁出命去也會找到它?？晌椰F(xiàn)在一點辦法都沒用，是我太無能了?！?

她捧著頭哭起來，不停地流眼淚，再好的精神也會受不了。他看她的動作，料她頭疼了，便轉(zhuǎn)到她身后，捫住她的兩側(cè)太陽穴給她輸些靈力，一面輕聲道：“我原以為你是個堅強的人，遇到一點挫折也不至于潰敗至此，沒想到看錯你了。沒有了你阿耶，你還有我?！抖赏鼋?jīng)》可以繼續(xù)尋找，定王不說，我料想世子必然知道……”

蓮燈不知為什么突地一驚，“你有什么打算？”

他緩聲道：“眼下一盤散沙，世子應(yīng)該主持大局。萬一將來攻進長安，讓那幾個兄弟占了先機，他就要步你阿耶的后塵，永遠駐守碎葉城了。”

她回過頭看他，溫潤的眉眼，一如從前?？墒强傆心承┱f不清道不明的預(yù)感，定王死后他會把目標放在辰河身上……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覺？照理說他和她極親，她不應(yīng)該懷疑他的用心，但最近發(fā)生的事太多了，她不得不提防。

“我曾經(jīng)和辰河談起過《渡亡經(jīng)》，聽他話里話外，對這經(jīng)書的認識也只限于回回文獻上的記載。”她小心翼翼道，“不瞞你說，我懷疑我阿耶手里根本就沒有那半本經(jīng)書，所以辰河更是全然不知情。他是個讀書人，身體又不好，你讓他到軍中來，萬一有個好歹如何是好？臨淵，我雖有六個阿兄，卻唯有辰河和我最親，請你替我看顧他，別讓他攪進兵戈里來。他們要做皇帝，任他們?nèi)プ鼍褪橇?，辰河就留在碎葉城當一城之主吧，他更適合那樣的生活?！彼曆肭笏?，“你答應(yīng)我……答應(yīng)我?！?

她的眉宇間隱隱盤著愁云，一張臉因連日的操勞，一日小似一日。他略頓了下，最后還是點頭，“好，就依你的意思。”

她高興起來，伸手摟住他的頸項，“你真好。”

她時時有這種親昵的舉動，他起先還排斥，漸漸便習(xí)慣了。猶豫地抬起手，思量再三，落在她細細的腰肢上。微低下頭，在她耳廓上蹭了蹭，“我哪里好呢，其實我一點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