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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掖著衣襟,單膝跪在重席上靠近他,衣料垂墜,雪樣的皮膚在不經意間總會露出點端倪來,他借機又大飽一番眼福。
“收拾一下,我命人送你回長安,萬一有了孩子,好安心待產。”說著勾住她的下巴,在那朱唇上親了一記。
她仍舊不愿意,“我不走,我要替你找《渡亡經》。再說你失了內力,我得留下保護你。”
他盯著她看了半晌,最后倒下去,放棄了掙扎。
很高興他還是妥協了,她鬼使神差在他袒露的胸口摸了兩把,“別擔心,我會好好待你的。你先休息,我去趟王帳,過會兒再回來看你。”一面說,一面羞怯地微笑。遮遮掩掩換好了衣裳,撩起帳簾往外探看,四下無人,連夏官都不在。
她緊了緊蹀躞帶,剛要舉步,他忽然叫住了她。她轉頭看,他坐在妝蟒繡堆之間,長發散亂著,神情怪異。她遲疑地站住了,“怎么?”
他蹙眉道:“你聽,聽見什么了?”
蓮燈被他弄得有些緊張,側耳凝神,并沒有什么異常。可是再略等片刻,隱隱有刀戈之聲傳來,人喊馬嘶,仿佛是打起仗來了。
她心頭大驚,再看他,他躍起身飛快穿上了衣袍,喃喃道:“古來兵家必爭之地,背運得很,陽兵未覺,陰戰先起。”
她不知道他在說些什么,他匆匆走來將她往后推了一把,“你在帳里別動,我出去看看。”
她愈發提心吊膽,沒有聽他指派,執意追了上去。帳外的大軍果然也被驚動了,突襲來得毫無預警,來不及整隊,就地抄起了兵器準備迎敵。
平原上入夜起了薄霧,空氣里漂浮著細密的濕氣,看遠處迷迷蒙蒙。隆隆的馬蹄與喊打喊殺的聲勢大得震天,仿佛就在眼前。可不知什么原因,等了片刻依然不見蹤影,眾兵將大感不解,唯有面面相覷。
☆、第 60 章
也只是須臾吧,忽然大片的黑影出現,從左右兩側鋪天蓋地奔涌而來,帶起了寒徹肌骨的風沙。眾人大驚,橫刀欲上戰馬,那兩路大軍卻不是沖著他們來的,只是相互對戰,一時戰的天昏地暗。
就像站在陣前看兩軍對壘,甚至刀鋒劃起的氣流都能夠感覺得到,但這些是什么人?仔細看如在云霧間,他們的披掛都不是現在的式樣,領上紅綢失了本來顏色,泛起蒼黑。還有那臉,仿佛是泥沙堆積起來的,略有震動就會垮塌。他們一本正經地沖殺,有傷亡,卻不見血,所以這是一群年代不明的陰兵,千百年后還在重現當時戰爭的慘烈。
蓮燈感到害怕,握著金錯刀的雙手簌簌顫抖。畢竟沒有見過這么多的鬼,她是純陰血,別人或許只看到朦朧的一片,她竟能夠看清每個陰兵的臉。那是什么樣的臉,腐朽的,空洞而蒼白的眼珠子,調轉過視線,即便沒有瞳仁,也能感覺到它在看你。
她惶駭后退,越來越多雙鬼眼看向她,那猙獰的五官浮現出虎狼捕殺獵物前的專注和貪婪。忽然一道黑影向她撲來,仿佛凍了千年的寒冰穿破她的身體,她顫栗著,恍如落進了冰窖里。
他到這時才發現她在他身后,又急又恨厲聲斥責,“誰讓你出來的!”無數的陰兵開始調轉方向,像一架龐大笨重的機器,對準目標,蓄勢待發。
蓮燈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看來問題出在她的純陰血上,恰好的時間在恰好的地方,也許因為他們恰好的情不自禁,召喚起了這些沉睡千年的惡靈。如果是人,她還可以拼殺一下,可這么多的異類,似乎是無法抵擋了。
一種尖銳的,幾欲洞穿人耳膜的呼嘯聲乍起,儼然鬼怪的喪歌。她眼睜睜看著成千上萬的陰兵向她襲來,那刻絕望了,料想今天在劫難逃,大概是要尸骨無存了。
可是有一道紅光從他結印的雙手間疾射出去,落在地上,形成一道無邊的半透明的屏障,阻斷了那些陰兵的攻勢。他的衣袖在夜風里獵獵飛舞,沒有回頭,高聲斷喝:“帶她走!”
夏官匆忙上前拉扯她,“座上會想對策的,請娘子隨屬下暫避。”
她慌忙爬起來,心里丟不下他,但是不能給他增加負擔。跌跌撞撞往相反的方向奔跑,只覺陰風更盛了,簡直舉步維艱。她回身看,陰陽交戰必定是前者勝,定王的人早跑得不見了蹤影,國師身后卻出現了千軍萬馬,幽幽的藍光里列隊整齊,聽他號令。她想起辰河說過《渡亡經》能借陰兵,可是他內力折損了很多,這樣做是不是太冒險,會不會被反噬?
她抬頭看天色,天上不見星月。再看前方,塵土飛揚,根本分不清天地。她想上去助他一臂之力,可她不敢,萬一再引起新的混亂,只怕得不償失。她唯有緊盯他的身影,他穿白袍,雖遠也看得清。然而不知怎么,他的身子忽然矮下去,似乎是跪倒在了地上。
她捂住了嘴,心都要裂了,“國師怎么了?”她駭然抓住夏官,“他怎么跌倒了?”
夏官擰緊眉頭喃喃:“原本不過是一場陰兵借道,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渡亡經》只有半部,座上不計后果么……”
蓮燈推了他一把,“你去幫國師的忙,我自己在這里不要緊。你去,看看他究竟怎么了。”
夏官壓著刀搖頭,“我奉命保護娘子,沒有座上命令不敢違抗。”
同樣是靈臺郎,放舟的腦子為什么比他們活絡那么多?她氣急敗壞道:“他有危險,你還守著我做什么?快去!”
夏官動搖了,可是晚了一步,陰兵開始交戰。搖山振岳的呼喊和殺伐充斥整個平原,四野震起了尖利的哭喊。那些陰兵打仗也有死亡,不想變成聻1,只有殊死奮戰。
蓮燈睜大兩眼緊盯著前方,那道白潔的身影在混亂里飄搖,突地一晃就不見了。這樣的環境,如果有個閃失就是萬劫不復。蓮燈心里知道,開始慌不擇路,嘴里喊著臨淵就要往那里跑,被夏官死死拉住了。
她的神魂都要滅了,為什么他不見了?夏官試圖開解她,“座上一定是避開了,他知道厲害,不可能留在那里的,娘子別著急。”
蓮燈冷靜下來,顫聲說對,“是我糊涂了,他怎么會留在那里。這么精明的人,必定會找個安全的地方。”嘴里說著,心里不能真正放下。她開始焦急等待這場鬼戰的結束,但時候尚早,離天亮還有三個時辰。
定王派來的人兜了很大的圈子繞過來,找見她,只說請郡主回帳中去。她哪里肯,不錯眼地盯著他消失的地方,今天夜里這么冷,她的臉幾乎要凍木了。抬手摸了摸,滿臉的淚水,止都止不住。
她不敢擅動,必須等一切過去。他招來的人馬很善戰,那兩路陰兵很快潰不成軍。虛幻的戰爭沒有持續多久,大概三刻左右,但對于蓮燈來說,已經比一整夜都要漫長了。
漸漸兵戈止了,鬼影淡了,一陣風橫掃過去,曠野上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留下。她發足狂奔,尖聲叫他的名字,可是四野莽莽,沒有他的身影。
他去哪里了?她發瘋似的尋找,剛才明明在這里的……她有種很不好的預感,難以表述。她強迫自己不要自亂陣腳,也許他又捉弄她,躲在哪里偷笑吧!
她一口氣跑了很遠,突然看見前面的草皮上有隱約的白色,她心頭一喜復一憂。掖著袍角過去,不是他,不過是一片殘破的衣襟。她撿起來,抻著料子到最近的火把底下照看,云緞上盤金線,是他的衣裳。
轟地一個炸雷在她頭頂開花,她不知所措。為什么會有他的衣裳,碎裂的,成了大大小小若干塊。衣裳在這里,人呢?她哆嗦著把料子攥在掌心,抬手指派,將跟前的人都分散出去尋找,自己卻不知道應該往哪去了。
先前還那么好,他們在一起,親近得無所不至。難道只是一場鏡花水月嗎?她安慰自己不會出事的,他是很厲害的國師,會排兵布陣,會觀星占卜,怎么能折在這場莫須有的戰爭里。冷靜下來、冷靜下來,相信他馬上會出現的……可為什么偏偏是這個時候?在他身體回暖,失了一半功力的當口!
她站在那里哀哀哭起來,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里,讓她到哪里去尋他!
動用了好多人,找了大半夜,到天亮的時候仍舊一無所獲。這一夜是怎么過來的她已經想不起來了,左奔右突,疲于奔命。去了他的帳中,也去找了定王,結果都不見他的蹤影。
眼下只有夏官和秋官是唯一的希望了,他們是他最倚重的人,他們了解他,一定能找得到他。她站在那片草地上等待,曇奴勸她她也不聽,喃喃道:“他一定會回來的……曇奴,他說過不會扔下我的。”言猶在耳,人卻不知所蹤,她心里煎熬得火燒一樣,捂著臉哽咽難抑。
曇奴沒有辦法,只得順著她的話應承,“國師神通廣大,會安然無恙的。可你這樣終不是辦法,從昨夜到現在繃得像張弓一樣,不怕他回來的時候你已經繃斷了弦么?聽我的話,回去休息一會兒,我來替你候著,有消息會即刻通知你。”
她如今哪能安心休息,搖頭說不,“我就在這里等著,哪兒都不去。”
春秋二官終于回來了,沒有帶回任何好消息。
定王長嘆道:“國師吉人天相,料也不會有事。但這極陰之地是不能久留了,要是今晚再來一出,誰能抵擋?”轉身同蔡琰商議,“依本王看這就開拔吧,到俄博嶺扎營,再派兩千人四處打探國師消息。”
蓮燈卻不從,“人都走了,萬一他回來找不見人怎么辦?我不走,要留在這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