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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河看在過去半個月的相處上,還是憐惜她的,好言道:“我不信你小小年紀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替人賣命,最后落個慘淡收場,你還年輕,有大好的人生,為什么要糟蹋自己?如果是為錢,我給你錢,你可以找個地方平靜生活。如果是為情,你所做的事已經足以償還了,難道非要賠上性命不可嗎?”
他是好心,但任何事都不足以和他父親的安全相提并論。在她舉起刀的那一刻,她就已經站在他的對立面了。她抿緊唇不說話,未幾牢門前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曇奴被龐校尉押解進來,兩條手臂死死反剪著,沒有反抗的余地。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交流足夠了,用不著說多余的話。
她們都是硬骨頭,這么不怕死,算得上女中豪杰。定王卻覺得很諷刺,“曇奴原是本王的死士,一直對本王忠心耿耿,今天演變成這樣,委實令人心寒。我想里面必定有誤會,說出來,天大的事有本王,本王來解決。”語速逐漸減慢下來,轉頭看向蓮燈,“不過本王愿意網(wǎng)開一面,卻不能忍受多番被人愚弄。”示意她看另一個架子上的鐵鉤,“有武藝的人,若是穿透了琵琶骨,這輩子就毀了,你愿意看著她生不如死嗎?”
蓮燈驟驚,她自己不懼死,卻不能看著曇奴受苦。她說不,“不要傷害曇奴,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和她毫不相干。”她頓下來,深深吸了口氣,“我并不是受人指使,大王可還記得三年前的安西副都護百里濟?他是我父親。我今日為父報仇,棋差一招。既然落在你手里,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定王想過千百種因由,卻沒有想到內情會是這樣的,“你是百里濟的女兒?今年究竟多大?”
她被吊得兩臂幾乎脫臼,卻不呼痛,咬牙道:“十六,滿門遇難時十三歲。”
定王臉上現(xiàn)出訝異的神情,喝道:“一派胡言!百里都護的幼女死時不滿九歲,哪里來你這么大的女兒?他們一家三口是本王看著入土的,三年期滿后遷葬也由本王主持,三人尸骸完整,怎么會有這種死而復生的事!”他憤怒已極,命左右搬刑具來,“不見棺材不掉淚,既然不肯招供,那就只有大刑伺候了。”
大刑并不讓蓮燈懼怕,他口中百里彌渡的情況才讓她目瞪口呆。她明明記得自己的名字,連阿菩都默認了她的身份,為什么忽然之間起了這么大的變化?九歲和十三歲有天壤之別,她醒時明明是十三歲的身體,她自己清楚。那么這件事里有人說了謊話,究竟是阿菩弄錯了,還是定王的心機?
他們把她的四肢捆綁在一個木架子上,曇奴也被吊了起來。她已經沒有辦法顧及她了,支柱相接的地方有巨大的齒輪,齒輪滾動,木架子向外擴張,有點像刑場上的五馬分尸。
定王抬了抬手,差役開始滾動齒輪,她感覺肩腿的每個榫頭都在浮動,間隙越來越大,隨時會從軀干上脫離。曇奴驚聲叫她,“可是有內情?你好好想想!”
她知道她在勸她,這件事背后漁翁得利的是國師,也許所有一切都是他操控的。可她不敢相信,如果她當真不是百里濟的女兒,為什么他們要誤導她來殺定王?
她聽到肌肉拉扯的吱嘎聲,心里死灰一樣。存著疑去死,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和蒙受不白之冤的唐娘子母女有點像。
她奄奄一息,只想這種煎熬快點結束,她支撐不了多久了。就在到達臨界點的時候,她忽然聽見國師的聲音,略有些匆促地叫住手。她用盡全力抬眼看,門前的光帶里站著一個人,潔白的禪衣,束著金冠,果真是他。
他來干什么?正大光明地救人么?
定王怔了怔,他是認得他的,少年時生活在長安,幾次大典上見過他。他是國師,三十余年了,依舊容顏不改。
他上前兩步,遲疑地拱起手,“閣下可是……當朝國師?”
他風流天成,含笑揖手,“多年未見,殿下別來無恙。”復看刑具上的人,抬起扇子指了指,“她若是死了,殿下要后悔一輩子的。”
那邊的辰河聞言立刻揮刀砍斷了繩索,她跌下來,他伸手把她接進了懷里。定王木然看著,回過頭狐疑地打量國師。國師故作鎮(zhèn)定著,踱過去,不動聲色將她撥到了自己懷里,“她是殿下與唐娘子的女兒。”
定王的震驚已經難以用言語來形容了,“國師說什么?”
蓮燈的手腳雖不能動彈了,耳朵卻是靈便的,他的話把她拋進了云霧里,她瞠著兩眼惶然望著他,他有點心虛,“此事說來話長。”
定王卻堅持,“請國師長話短說。”一面揮手將牢內的人都遣了出去。
他無奈,咬著唇想了想道:“唐娘子母女遇害,被春官所救。唐娘子臨終前求春官,要女兒為她報仇,仇人當然是殿下。這世上沒有什么比父女相殘更傷人心了,本座不知道唐娘子是怎么考慮的,總之她恨殿下就是了。春官將郡主托付給本座舊友,并不打算真讓她報仇。可是陰錯陽差救了受傷的曇奴,曇奴將她誤認為百里都護的女兒,才有了接下來這一系列的事。”他笑了笑,“其實父女之間嘛,畢竟血濃于水,哪有那么多解不開的恨……我料殿下一定想不通,為什么本座知道內情卻到現(xiàn)在才出面。”
定王又對他一長揖,“小王確實不知,還請國師明示。”
國師仰起頭嘆了口氣,“本座這次離開長安,專為殿下而來。殿下傭兵十萬,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殿下難道不自知么?若要殿下將大軍贈與都護府,殿下可答應?”
身在軍事要塞,手上卻無雄兵,交出軍權后會是什么下場,古來有太多活生生的例子了。定王不說話,只是眈眈看著國師,半晌抱拳,“請國師指教。”
“本座只要殿下知道,形勢迫在眉睫,殿下再不能偏安一隅了。”他說話的時候緊緊扣住蓮燈的手臂,低頭看她,她眼里有凄楚的淚,不知是對他失望,還是對人生失望。他調開視線平了心緒,又道,“本座承天命,輔佐君王治世,誰為人君誰為臣,本座心里一清二楚。中原如今有五王之患,殿下是皇叔,難道坐視不理?”
定王本來就有野心,正愁師出無名,既然得了這個建議,當然要順勢而為。他恍然大悟,“國師用心良苦,小王敢不如命。”再看那個欲圖刺殺他的女孩,心里又揪了起來,“她……”
國師點點頭,“安寧郡主,殿下的親生女兒,本座的紅顏知己。”
他從來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蓮燈之前被拖拽得厲害,實在說不出話,只聽他繼續(xù)胡諏,“本座料定她成不了事,不過因她母親的臨終遺言,讓她對唐娘子有個交代罷了。但朝中欲除殿下而后快者大有人在,殿下睿智,不必本座明說。郡主此行是為殿下提個醒,殿下大權在握,當慎重了。”
定王諾諾點頭,又因剛才險些殺了女兒自責。他走過去,愧疚地捋捋她的額頭,“寧兒,阿耶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的。你同你阿娘……這些年受苦了。”
蓮燈閉上了眼,她已經不知道應該怎么面對這一切了,仇人變成了父親,這里面究竟有幾分真假?還有這個稱她為紅顏知己的人,他到底打著什么算盤?
既然國師斷言她是定王的女兒,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定王深信不疑,對這滄海遺珠也十分上心。其實從第一眼看到她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她長得很像她母親,并且這種父女的天性在冥冥中就有注解,任誰都無法阻隔。他很高興,慌忙吩咐世子,“快去收拾庭院,阿妹身上有傷,傳奉御來。”
辰河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弄懵了,呆站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深深看她一眼,忙出去安排了。
蓮燈被安置在一個很大的院落里,醫(yī)官給她看傷她也是木蹬蹬的。曇奴在她身邊照顧她,她忽然轉過頭來問她,“我是百里都護的女兒,是你先提出來的,難道你也和他們串通了嗎?”
曇奴忙搖頭,“是你說自己叫彌渡的,我知道百里都護的女兒叫彌渡,順口提了提,哪知道阿菩就默認了。”
蓮燈倒在榻上氣哽不止,“是啊,我的腦子里為什么有這段記憶?為什么我知道自己叫彌渡?難道又是他們搞的鬼嗎?春官、阿菩、國師……他們都騙了我,騙我是百里濟的女兒,騙我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最后騙我弒父,他們究竟想要我如何?認祖歸宗,莫非又是國師設的套么?曇奴,我已經不能相信他了,他不是真的喜歡我,他一直在利用我。”
曇奴被她哭得毫無辦法,只能坐在她邊上不停給她擦涕淚。事情到了眼下的地步,除了國師,誰都不知道接下去會怎么樣。他策動定王謀反,前半程不管是不是定王自己的意愿,后半程如果由他接手,屆時直搗中原,會形成一個難以控制的局面。她突然一驚,莫非他想自己做皇帝么?國師當了一百八十年,早就干厭了二把手,想弄個帝位過過癮?不過這只是猜測,她不敢同蓮燈說,萬一不幸言中,不知會是怎樣的悲劇。
她唯有勸慰她,“有句話叫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已經無路可退了,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你真是定王的女兒,就不必背負血海深仇了,有了阿耶和哥哥,比做百里濟的女兒強些。”
她冷笑了聲,“他們能答應我殺了王妃嗎?如果能,我還可以將就混日子。如果不能,這個定王府我是呆不住的。”
正說著,見廊下有人露了個頭,很快又讓開了。曇奴探身看,“是世子殿下。”
她嘆了口氣,終歸和辰河沒有什么大矛盾,便坐起身,讓曇奴傳話讓他進來。
辰河臉上神情尷尬,但是心里的歡喜是真歡喜,跽坐在席墊上輕聲地叫:“安寧……阿妹。”
她忽然鼻子酸酸的,“阿兄,以前的事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他忙說不要緊,“你流落在外這么久,不記得以前的事也在情理之中。現(xiàn)在回來了,我們兄妹能夠團聚,比什么都重要。”他微微哽咽著說,“我先前一直就有這種感覺,覺得你還活在,沒想到老天憐憫,你果然無恙。你放心,日后阿兄會保護你,沒有了阿娘還有我,我不會再讓別人傷害你。”
蓮燈想對他笑一笑,可是笑不出來,只能勉強點頭,“多謝阿兄。”
一時沉默下來,辰河坐在那里似乎有些左右不是,支吾了下,小心翼翼問:“你和國師是怎么回事?”
蓮燈抬起頭,一臉茫然。他們之間的關系,現(xiàn)在也難以說清了。
辰河見她不應有些緊張,猶豫道:“我聽見他說什么紅顏知己,實在叫我心驚。以他的年紀,做咱們的老祖都綽綽有余。你年華正好,還有很多選擇,千萬不要聽他哄騙,上他的惡當。”
他的話倒讓她笑出來了,果然是做阿兄的,關心妹妹的婚姻大事也在他的份內。這么自以為是的國師,人家表面尊敬他,但是談婚論嫁根本不把他放入考慮的范圍,理由就是太老了。一個能活很久的老妖怪,美則美矣,到底有些嚇人。如果自己一天天老去,同你相愛的人卻留住了青春,這種打擊想來也很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