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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到了這里,便一一安頓下來。冬官向她們揖手,“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家仆。神宮的貴客,到我這里亦是貴客,萬事不必客氣。”
蓮燈忙拱手道謝,送走了冬官,便讓轉轉和曇奴回房休息。她也算熬得住,在馬車上顛簸半晌沒有叫痛,放舟在旁看著她,低聲道:“李行簡的事,你打算如何處理?”
她想了想道:“等我傷愈,我想再試一次。”
放舟聞言蹙眉,“誰也不是傻瓜,既然第一次殺不了,就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如今城內風聲鶴唳,就算你行刺時易了容,身上的刀傷怎么隱藏?你要在長安行走,隨時都得做好被擒獲的準備。”
她沉默下來,隔了好久望向他,“那我只有回敦煌一條路了么?其實我自己也想過,現在這個當口,李行簡定然比以前更警惕,莫說他的身,就連他的府第恐怕都不容易接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靜下心來等,等上一年半載。可是這么長的時間,我擔心會有閃失。”
放舟沒有應她,春日風大,嗚嗚鉆進檐角和椽子底下,從每一個中空的角落擠進來,聲勢驚人。放舟只是看著她,她在燈下有種寧靜的、安居樂業式的美,仿佛遭受的一切痛苦對她來說都是煙云,甚至挨的那一刀也已經忘記了。
他曾經聽老人說過三歲定八十,那時候并不真的相信這句話。他一直以為人會隨著環境改變,不斷磨礪棱角,或者成為一塊璧,或者成為一塊面目模糊的瓦礫。現在看到她,這些年來一點都沒變,至少在他認識她的幾年里依然如故。有時看著她,會莫名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她和她的母親站在閥閱底下,被幾個家奴擋在那道朱門之外。她牽著母親的手不哭也不鬧,眼神堅定,表情平靜,那時就是一塊頑石。
他虛虛籠著拳頭放在桌上,下了狠心似的說:“我替你辦妥,不就是一個御史中丞么,易如反掌。”
蓮燈抬起眼,想也沒想便道好。
放舟醞釀了半天的激憤,卻被她一個字打得灰飛煙滅了。他以為她總會客套一下,比方說兩句不忍連累你之類的,沒想到居然連拐個彎都嫌麻煩。他驚訝異常,忍不住揚起聲調嗯了聲。
她眨著眼睛道:“我說好啊。不過你先告訴我,我應該用什么作為交換。如果我能夠承擔,我們就成交,如果我支付不起,我也照樣感激你。”
放舟郁悶的地方不在這里,“國師說為你報仇,你為什么沒有答應?”斟酌了一下笑起來,“難道同他見外,把我當作自己人嗎?”
她沒想瞞騙,老老實實地回答:“在我眼里國師是神祗,神仙只能救人,不能殺人。”
他更頭疼了,“那我是國師身邊的人,為什么你對我就沒有半點敬愛之心呢!”
蓮燈仔細看了他兩眼,“當初不相熟的時候你就說我們有婚約,這樣叫我怎么敬愛得起來?國師和你不同,他一直端著,到后來就算他的所作所為再離奇,我也還是把他當神仙一樣供在心里。”
所以說人不能走錯半步,一時的興起很可能讓你后悔莫及。放舟氣惱地抱起胸,“這么說來神仙要好好保護著,殺人的事就應該讓我這不怎么重要的人去辦么?”
“是你自己說要幫我的。”蓮燈一本正經道,看著他氣苦的臉,終于憋不住咧嘴笑起來,“我是同你開玩笑的,殺人的買賣怎么能叫別人相幫?我自己知道厲害,不會急于求成坑害任何人的。”
這么一說他心里才好過了些,笑道:“小小年紀心眼倒不少,我是心疼你,不想看著你再去冒險。不管我們有沒有婚約,你叫我一聲阿兄,我拿你當妹妹一樣看待,為你做些什么也是心甘情愿的。”他說著頓住了,猶豫著問她,“你同我說實話,你和國師究竟是怎么回事?”
蓮燈腦子里茫茫然,“我和國師能有什么事?”
這個問題反問起來就難以回答了,他只得道:“我沒有別的勸告,單提醒你一點,國師不能成婚。修道之人破了色戒,后果不堪設想。國師上了歲數,如果某天因你突然衰老,你要如何自處?”
蓮燈被他說得駭然,想想國師現在風度翩翩的樣子,再想想他滿臉褶子拄著拐杖的樣子……她狠狠打了個寒顫。不過破色戒又是什么?是不是不能有任何親密的舉動?如果僅是這樣倒也不要緊,就像養花,不能看它漂亮就摘下來又親又揉。國師和花兒一樣嬌柔,什么都不用負擔,只要天天用他的美貌照耀她就可以了。
她稍稍挪動了下,“那么不碰他呢?他是不是會長生不老?”
放舟聳肩道:“畢竟不是神仙,人的壽命終歸有限。到了壽終正寢那天究竟是個什么樣子,目前誰也說不準。”
“那……”她謹慎地問,“國師閉關最長一次有多久,阿兄還記得么?”
放舟細數了下,“好像是三年。”
既然如此,再閉上三年應該也沒有關系吧!蓮燈忽然覺得很高興,掖著被子思量,時局不利,先回敦煌避過風頭,也是個很可取的辦法。
☆、第35章
放舟未逗留太久,這兩天的事積攢在一起令人不堪重負,她又受了傷,還需安心靜養。臨走時囑咐她幾句,便反手掩上門出去了。
蓮燈乏累得厲害,迷迷糊糊睡著了,做了個很長的夢。夢里又回到那個熟悉的院子,庭院里草木茂盛,但出奇的寂靜。她踩著落英走到房舍前,屋門半掩著,檐下的木地板上放著一套白釉紅梅茶甌,長柄的木勺擱在壺里,手把上掛著長長的穗子,被風一吹悠悠蕩漾。
似乎是沒人居住,又無處不透顯著別致,地方不甚大,但極具人情味……她想她也許住過這里,總覺得很熟悉,在記憶的深處,只是因為以前的一切回憶起來依舊朦朦朧朧,就像精瓷上落了灰,只看出個大致的型,看不清紋路一樣。她仰起頭張望,屋頂的黑瓦襯著藍天,瓦當上的六瓣蓮花清晰可見。又站一陣,沒有上次摘葡萄的婢女,也沒有款款而飛的蝴蝶。
她對這里很好奇,視線落在拉門上。所謂的門,其實并不設防,沒有鎖搭和門閂,就像進深闊大的殿宇里用來隔斷的屏風,縱/橫幾道木欞交織,桃花紙外糊著一層綃紗,只防君子,不妨小人。所以這里應當住著個與紅塵沒有來往的人,生活簡單,心如止水。
她提裙上前……奇怪自己不知什么時候換了衣裳,低頭看,碧綠的襦裙上系著朱紅的絲絳,她的手又變成那雙肉肉的小手,摸了摸發髻還是垂髫,所以應當還是十來歲模樣吧!再要往前,身后傳來腳步聲,她回頭看,一個穿著隱花裙的美婦立在那里,她有明亮的眼睛,克己的笑容。她沖口叫了聲阿娘,忽然覺得不大對勁,卻聽她應了聲,招手示意她過去。
“明日我們再去試試。”被她稱作阿娘的女人笑道,笑容里滿含了希望,“我托人打聽到了,他明早回城,無論如何這次要和他好好談談,我是不要緊的,重要的是你。”她輕輕撫摸她的臉,“你同我在一起會毀了一輩子的,回他身邊去。你已經不小了,聽阿娘的話,同他們和睦相處,將來許個好人家,過安穩無憂的日子。”
她絮絮說了很多,蓮燈不知道她在說些什么,遲疑道:“你認錯人了。”
她笑著在她鼻尖上一點,“每次都用這招,用多了就不靈了。”言罷深深看她兩眼,蹲下身緊緊抱住了她,哀凄道,“阿娘也舍不得你,可是貪圖一時安逸難免錯過機會。不能再等了,你越大,他們越會有忌憚。”
蓮燈聽得一頭霧水,想問她口中的他是誰,要讓她回哪里去。可是剛要張嘴,忽然聽見亂哄哄的人聲,院門上出現很多軍士,手里攥著粗壯的麻繩,兇神惡煞地向她們走來。
她被人手提了起來,用力搖晃,晃得頭昏腦脹,然后她聽見那個女人的尖叫,撕心裂肺地喊阿寧。她著急得厲害,可惜掙脫不開,忽然一個激靈醒轉過來,耳邊還留有她的呼喊。她心有余悸,惶然睜大了眼睛四下看,分辨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是夢,可是那么真實,的確發生過一樣。
她逐漸平靜,開始回憶那個女人是誰,阿寧又是誰,難道是她遺失的記憶里曾經存在過的一部分嗎?如果那女人真的是她母親,似乎解釋不通,百里濟一生只有一位夫人,且夫妻恩愛毫無嫌隙,為什么到她這里就變成一出家宅悲劇了?所以一定是沒有根據的,和夢較起真來也實在有點奇怪,可是心口鈍鈍的痛,隔了很久才慢慢放開。
第二天一早曇奴就來看她,端了江米粥喂她。她問轉轉人呢,曇奴無可奈何道:“城里報曉鼓吵得她睡不好,現在出了城可算有救了。我看她沒什么心事,正四仰八叉睡得香甜呢,當初不知交了什么霉運,撿了這個寶貝回來。”
她嘀咕著抱怨,蓮燈聽了只是笑,“由她去吧,她這陣子也很辛苦,又遇見這樣的事,心里必定難過極了。”
曇奴嗯了聲,嘴上不待見她,其實很心疼她。她們一路走來那么多的波折,無論如何相依為命到了今天。當初她中毒,蓮燈又在神宮不知情,是轉轉背著她走過好幾個坊院找到弗居。她雖然不會武功又常拖后腿,但也有患難之交難以割舍的情義,久而久之就像家人一樣。
“既然睡得著,就說明這個坎坷對她不算什么。倒是你,如今還疼么?”
蓮燈搖搖頭說不疼了,“國師的藥真有用,現在已經好多了。”趴得太久很難受,她自己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透窗看到外面的日光,喃喃道,“我昨晚做了個夢……”
曇奴把碗收到桌上,回身看她,“什么夢?”
什么夢她也無從說起,皺著眉頭思量很久,最后還是搖了搖頭。
她不說,曇奴也不追問,扶著桌子坐下來,輕輕喘了兩口。
蓮燈見她臉色不好,心里立刻揪起來,“這兩天遇見這么多事,什么都顧不上了。你吃藥了么?瓶里的血還有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