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曇奴聽了發笑,“打算強娶么?可是你別忘了,國師不許你成親,他逼你吃的那顆藥據說一輩子生效,你還打算娶別人,別異想天開了。”
是不是異想天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覺得和國師在一起很有意思。雖然時時刻刻被他欺負,可是他的心一點都不壞。因為吃了那顆藥,又不想孤獨終老,所以只能在他身上打主意了。帶他回大漠,好好哄哄也許就能留下他,還可以帶上九色。然后有阿菩、曇奴和轉轉,夏夜坐在沙丘上架火烤野味,那種日子想起來真讓人高興。
不過國師本事那么大,想劫走恐怕不容易。還有他身邊的靈臺郎們,不說別人了,一個春官就難以招架。
她趴在桌上唉聲嘆氣,也許只是個美好的愿望,自己逗自己歡喜罷了。湊過去看轉轉縫制的衣裳,針線做得七倒八歪很不美觀,“明天還是拿到東市的彩帛行去吧,請別人做,做最時興的樣子,回頭我用得上。”
高筠死后的十來天她一直處于無所事事的狀態,年過完了,剩下的一個也該解決了。
她去李行簡的宅邸伏守過,節后親朋拜年往來不斷,沒有找到下手的好機會。后來曾經想過混入府里,但是李行簡比高筠警惕性要強得多,也不一定是察覺有人專門針對百里濟的案子,更多是以為某個集團開始有針對性的向朝中大臣發起屠殺。人越老越是怕死,李行簡出門小心翼翼,身邊多出不少護衛。蓮燈盯了很久,都因為無處插針放棄了。
就這樣連續守了七八日,事情總算有了轉機,李行簡的壽誕將至了。李婕妤的生母半年前亡故,大約覺得還在喪期,家里不宜張燈結彩,就另擇了地方,在別苑大肆籌辦。
☆、第30章
官員們設宴不是含糊著就能蒙混的,來往都是官場上的人,必須處處考究,講大排場。恰逢李行簡六十整歲,李中丞年紀雖不如圣上大,論資排輩卻抵圣上半座泰山。于是宮中有賞,命宣王代母親來與外祖父磕頭慶生。既然有皇子親臨,文武官員無論如何都要賞臉的,李家不敢怠慢,便招以前常有來往的樂坊入別院,酒過三巡后命伎樂們歌舞,為眾相公與王爺們助興。
轉轉得到消息后很高興,“終于到了我大展拳腳的時候了!我認識九部樂里的西涼樂那支,借著掙點脂粉錢的名義跟他們混進去。你就充當我的樂奴,咱們一塊兒進他的宅邸。”
蓮燈考慮得有點多,“這樣正大光明,恐怕不太好施展拳腳。萬一哪步出了紕漏,只怕要把火引到你身上。”
轉轉卻說沒關系,“你易容,前后兩張臉,誰也認不出你。我們最要緊的是進府,樂工有好幾個班子,演完了就散的。到時候看情況再定,如果有機會,我隨他們先離開,你動手的時候我不至于拖你后腿;要是沒有機會,就當是進去游玩一遭,仍舊跟著出去,等下次再想辦法。”
蓮燈猶豫了下,似乎沒有更好的主意了,便和轉轉梳妝打扮上,抱著琵琶與篳篥,去北里找那個相識的樂坊。
轉轉以前在龜茲商隊里算是小有名氣的伎樂,和那些樂工們也有些來往。蓮燈和曇奴救她的時候,正是商隊從長安返回龜茲途中,薩保一死,這個商隊基本就解體了,酒泉發生的情況不會那么快傳到長安來。所以她現在行走,依舊可以憑借以前的聲望。
果然那些樂工賣她幾分人情,見到她還十分的歡喜,絮絮說:“祖師保佑,正好缺個人手,這下子可解了燃眉之急了。”又打量蓮燈,“這位小娘子會些什么?”
蓮燈摘下面紗笑了笑,“奴只會篳篥和笛子,跟在我家娘子身邊,專門為娘子抱琴。”
蓮燈長得很美,美麗的女郎一向比別人少些坎坷,樂坊收人要看手藝,但是只要有張漂亮的臉,一切要求都可以降低再降低。蓮燈的加入幾乎沒受任何阻攔,那么輕而易舉。轉轉回身看她,沖她擠了擠眼睛,兩人相視一笑。
到了上元這天是正日子,入夜前人都進了李宅的別院。李行簡十分的大方,所請的樂部起碼有三四十,還有角抵藝人和舞者,加在一起不會少于百人。
人多不是壞事,范圍廣了,就算要捉拿也不容易。
蓮燈跟隨樂工們進宅邸,她還是十六歲的小姑娘,臉上依舊帶著天真的成分,到了陌生的地方很新鮮地左顧右盼。琵琶抱久了手酸,不停地調換兩手,誰也看不出她掄起大刀來是怎樣孔武有力的模樣。
轉轉悄悄湊在她耳邊問:“可看清地形了?”
她自從踏進這里就處處留心,院墻有幾道,樂臺離門有幾個拐彎,都在她腦子里清晰地刻著。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循規蹈矩隨家奴往后院走,抬起眼時看見對面游廊走過幾個穿繚綾春衣的郎君,紈綺上繡一行秋雁一江春/色,移步時金魚袋和蹀躞七事相撞,發出細碎旖旎的聲響。
這樣尊貴的打扮,應當是宗室皇親。她微別過臉避開他們的視線,樂坊里的樂工告訴她,那些公卿們喜歡在樂人里找樂子,萬一被相中,那就很難擺脫了。所幸她帷帽上的紗羅放下來了,可是轉轉卻沒有。她是那種眼角眉梢都是詩的女郎,結果不小心被人落了眼,那邊揚聲叫站住,蓮燈頓時暗乎不妙。
幾位郎君閑庭信步似的走過來,轉轉發覺時已經來不及把障面放下來了。她的胡人五官在長安比較緊俏,最近時興養胡姬,弄回去收為妾侍,喜歡的時候抬舉抬舉,不喜歡了就送人,是長安貴族們彰顯身家的手段。好在她沒有賣身在樂坊里,別人不能做她的主,這么想來心里也安定了些。
那幾位郎君到了她們面前,也不急著和轉轉搭訕,只問坊主是什么部的。坊主恭恭敬敬長揖下去,“回稟殿下,奴這班是西涼樂部的。”
其中一位嘿了聲,“五郎,西涼樂還是胡女奏得好。”
那個叫五郎的微微笑了笑,飛揚的眼角有股桀驁不馴的嬌縱味道。
轉轉愈發低下頭,暗地里咒罵了一聲。然后聽見這位五郎吩咐身后的侍從,“挑幾個樂人并這胡女,一同送到西邊閣子里去。”
侍從忙道是,坊主卻上前叉手,“這位娘子出于舊日交情來樂坊幫忙,不能算是樂坊的人,齊王殿下點她的卯,還需問過小娘子自己的意思。”
大歷就是這點好,賤籍同良民的劃分非常嚴格,所受的待遇也絲毫不能馬虎混淆。賤籍遭販賣或充教坊是很尋常的事,但是良籍的則不同,只要不是自愿,就算皇親國戚也不能強迫。
齊王慢慢哦了聲,口頭算是應準了,神情卻滿不是這么回事。他審視轉轉兩眼,“那么女郎可愿為本王奏上一曲?閣子里的都是親貴,只要奏得好,必定重重有賞。”
轉轉回頭看了蓮燈一眼,自己心里明白,既然被盯上就沒法脫身了。如果她隨齊王去,蓮燈一定要帶上,少了樂坊那么多雙眼睛,她隨意吩咐她在外等候,她就可以有足夠的空間去做她想做的事。
她吸了口氣,對幾位郎君嫣然一笑,“殿下看得起奴,奴再推辭豈非不識抬舉么!請殿下先行,奴交代幾句就來。”
齊王一眾人心滿意足地去了,好在胡樂奏的人多,缺了一個還可以調配。轉轉把要緊的幾點囑咐其他樂工后,領著蓮燈跟李府侍從過了中院。
蓮燈緊緊抓她的手,她知道她擔心,在她腕上拍了拍,“我見多識廣,什么樣的豬狗輩都領教過,你不用擔心我。”復壓低聲道,“既然那里都是王侯,我猜李行簡必定是要相陪的,正好等他自投羅網。我不叫你跟進去,讓你在廊下等我,該如何你自己看著辦。”
蓮燈道好,把她送上了蓮花臺階,自己避到一旁靜待。
夜色一點一點彌漫上來,四面笙簫漸起。她抬頭望了望,轉轉柔艷的歌聲飄過來,桃花紙上映出那些貴人們的身形,忘乎所以地隨著拍子擊節,其中一個就是李行簡。
李行簡不能只顧這些親王不顧來客,所以早晚是要出來的。她尋個沒人的地方戴上面具,只要定下心守株待兔,等轉轉離開了再動手,府里人員往來頻繁,誰也不會注意到她。
但不知怎么,今天欠了點沉著,心里一陣陣有浪翻涌,恐怕要壞事。然而到了這步,中途放棄又舍不得。她曾經試過晚間潛進李府,可巡夜的人整晚不斷,她連上房頂都做不到,更別提進李行簡的臥房了。所以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堅持下去,她咬牙靜下心來,原以為李行簡會先離席應酬賓客,沒想到反而是齊王先出現,身后跟著磨磨蹭蹭的轉轉。
蓮燈不明白轉轉為什么會同齊王一道出來,心里難免有些牽掛。轉轉找不見她失神張望,只聽齊王道:“娘子在尋你的女使?”
轉轉忙道不是,“我先前讓她先回去的,想是已經離開了。不用管她,殿下請吧!”
轉轉就那么走了,蓮燈在黑暗里看著她,一時不知怎么辦才好。看她的樣子不像是受了脅迫,大概是急于出府,才會跟隨齊王一起的吧!
無論如何她不在,自己行事也不受束縛了。又等片刻見侍者推開移門,李行簡從里面踏了出來,她狠狠盯住他,他身邊只有一個廝兒,從這里到花廳要穿過一道九曲回廊,此刻不動手,再想找機會就難了。
她遠遠尾隨,小廝的燈籠光搖曳,照得兩邊翠竹林里鬼影幢幢。待到沒人的地方,她抽出腰刀積蓄力量,拔高了身形從后面劈上去,豈料不知從哪里躥出兩個人,身手很了得,挺劍一挑擊退了她的攻勢,反向她撲擊過來。
殺人只是一瞬的事,錯過最佳的時機,那么今天的計劃就注定失敗了。蓮燈自己心里知道,她有個認準了就不放的壞毛病,那兩個人纏住她,她下了狠心招招斃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打斗的聲勢終歸大,眼看那兩個護衛落了下乘,那個小廝嚇得打顫,一疊聲的“抓刺客”,幾乎叫破喉嚨。游廊那頭有火把蜿蜒而來,她急于求成,注意力全放在了李行簡身上。這樣一來忽略了身后,只聽一聲刀鋒破空的呼嘯,背上*辣驟痛,皮肉分離的聲音自己聽起來居然有那么響!
今天也許要交代在這里了,倒沒什么懊悔,唯一遺憾的是不能把仇人殺完。她一心要取李行簡的命,他只在離她兩丈遠的地方,只要她再努把力,也許就能宰了他了。可是背心痛得厲害,她有點堅持不住,動作也慢下來。
耳邊喊聲震天,就像獵人圍捕獵物。她忽然驚覺,如果死在這里,他們揭開她的面具,不知要連累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