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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燈空著肚子,他也沒吃晚飯,這樣的提議實在很應景,于是一拍即合,往巷口的馎饦擔子走去。
博士是個六十多歲的小老兒,非常簡便地設了一個攤,爐子鍋碗放在平頭車上,旁邊擺了兩三個矮桌,五六張胡床。見他們去了熱心地招呼,問來點什么,蓮燈說兩碗馎饦,怕國師吃不飽,又對他比了比,“再給這位郎君加個蒸餅。”國師斜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博士響亮地答應了,撩起袖子從面團上摘面片,動作又快又準。那種薄薄的面食下鍋片刻就可以撈上來,盛在碗里灑上一撮波棱菜的碎末,形雖不好,但味道極佳。
蓮燈餓得厲害,出于敬老,頭一碗還是讓給了國師。國師也不客氣,取了筷子再三擦拭,像試藥似的抿了一口,看得蓮燈一陣由衷的唾棄。
第二碗上來,她也顧不上吃相了,易容后面部動起來總覺得有點牽絆,不過也還好,看看國師的五官,很是生動自然,一點都不顯得別扭。她放心大膽嘬起了面湯,呼呼聲入耳,國師又厭棄地瞥了她一眼。
和斯文人同桌就是麻煩,他大概沒見過胡人邊吃邊捶桌的激昂,和西域人比起來,她這樣的已經無可挑剔了。
博士把蒸餅從爐膛里掏出來,放到他們面前的時候絲絲冒著熱氣。國師的手是尊貴的手,經不起炙燙,便指使她撕成小塊,一片一片給他泡在湯碗里。
蓮燈一邊侍候,一邊試著打探,“上次說要為曇奴尋藥的,有什么進展嗎?”
國師搖頭,“毫無進展。”
“那怎么辦……”她細聲喃喃著,“已經過去十來天了,萬一瓶子里的血失了效,曇奴就死定了。”
想起這個連東西都吃不下了,推了碗筷只管在那里惆悵。國師今天心情好,吃完了掖著嘴角道:“過陣子再看,屆時還沒消息,大不了本座再替你討一回血就是了。”
她臉上立刻云開霧散,“真的么?”
他指了指碗,“吃完。”
她忙道是,筷子把碗沿扣得當當響。國師略牽了下唇角,第一次吃市井里的東西,并不比想象的難吃。第一次和女人一起用飯,女人的吃相也不是書上寫的那樣端莊。
忽然遠處響起一陣鐘聲,猝不及防的,漫天的焰火潮水一樣席卷過來,聲勢浩大令人心悸。他站起身,負手往遠處看,火樹銀花織造出一個錦繡長安。以前除夕從來沒有進過城,從神禾原望過來,再輝煌也不過是極遠極微弱的光。現在身在其中,才體會到一種龐大的,無處可藏的震撼。
身后的人也是初見這種景象,愉快地歡呼一聲,趕過來和他并肩而立。他側過頭看她,五彩的光點亮她的眼睛,她說真好看,“我來長安這么久,第一次覺得這個都城有煙火氣。即便是過客,現在也有些喜歡它了。”
他的唇角涼下來,喃喃道:“我一直很喜歡這里,喜歡……甚至是渴望……”
這場光與火的盛宴持續得不算久,大概兩盞茶工夫吧,漸漸平息下來,只在空氣里留下揮不去的硫磺的味道。曲終了,人也該散了。國師摸了摸袖袋,發現沒帶錢,于是定眼看著蓮燈。
蓮燈一直很獨立果斷,這是她身上最可愛的地方,覺得自己應該擔負自己,從來不因為性別的嬌柔給別人造成任何負擔。她根本就沒想讓他付錢,大大方方解下自己的荷包擱在桌上,像個初學數數的孩子一樣把銅錢倒在掌心里,一枚兩枚,數得極其認真。
有時候那種笨拙幼稚的動作更能打動人心,這是長安精于世故的女郎們學也學不來的一種魅力。國師抱著胸在旁觀望,她笑嘻嘻把錢送到博士手上,吃得滿意,很樂于感恩,一定要說一句“很好吃呢”,簡直有點傻。然后辭了馎饦擔子往回走,邊走邊左右觀望,“神使們怎么還不來接國師?是不是把國師忘了?夜已經很深了,不知曇奴回去沒有,我有點放心不下。”
國師吃飽之后沒什么脾氣,人也感覺乏了,抬手擊了兩下掌,身后一晃便多出幾道身影。蓮燈松了口氣,恭恭敬敬向他們做揖,“我把國師交到神使們手上了,請神使護衛國師回宮。”
國師掩口打了個呵欠,系上披風的飄帶,也沒作什么交代,轉身往坊院那頭去了。
蓮燈終于能夠舒展一下筋骨了,這半天拘束著手腳,覺得人都不靈便了。于是施展身形回到山門前,先褪下面具再入觀內,進門見曇奴和轉轉都在,她心里就安定下來了。
她回身掩上門問:“怎么樣?那位御醫是什么說法?”
曇奴倚著褥子搖頭,“和弗居說的一樣,解鈴還需系鈴人。蕭將軍問我哪里中的毒,我不敢提起陰陽客棧。畢竟是條人命,大理寺恐怕還掛著案子呢。”
也是個兩難的境地,人已經死了,就算知道哪里中的毒也沒用,寧可不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蓮燈撐著臉哀嘆,“我問了國師,他那里也沒有消息。我想過兩天再去趟陰陽客棧,摸清那人師從何處,屬于哪個門派。就算毒是他自己研制的,同門總能知道些內情的。”
轉轉幽幽道:“如果有人殺了我的同門,我才不會把解藥交出來。太上神宮那么大的聲望都查不出端倪,靠你一個人就行了么?”
曇奴卻很樂觀,“我現在很好,用不著擔心我。弗居那天說了,毒不能一輩子盤踞在身體里,兩年后如果我還活著,那時候毒應當已經消退了。至于那根芒針,長短只有兩三分,就算在筋脈里游走,也不至于要人命的。多虧了有那壺血,好歹茍延殘喘著,捱到毒盡的那一天,也許就好了。”
說起這個純陽血,同樣讓人頭疼。要喝兩年,別人怎么能夠長期供養?如果沒有那么多的限制,就算要蓮燈天天割自己兩刀也不要緊,現在國師不肯說出那人是誰,她想打商量也無從談起。
曇奴見她們都愁眉苦臉,有意岔開話題,“好啦好啦,不說我,轉轉和春官相談得如何?可有進展?”
轉轉干干一笑,“那人很會裝糊涂,看來是個老狐貍。不過不要緊,我可以用我的美貌和才智降服他。”說到這里想起了剛才的事,急急忙忙告訴蓮燈,“我今天看見那個小郎君了,回來的時候他正從我們房里出來,倒是不客氣,還讓婢女煎了茶湯,據說是來這里找你的。你什么時候認識他的?就是那個比春官還要俊一點的,看樣子十七八模樣。”
蓮燈窘得厲害,“我只同你說,別再惦記人家了,忘了吧!”
轉轉疑惑地覷她,“怎么?難道你也看上他了?”
蓮燈頓時一個頭兩個大,索性問她,“是不是還有個胡女跟在他身邊?穿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衣裳?”
轉轉驚訝起來,“你怎么知道?”
蓮燈扶住額頭說:“那個胡女就是易容后的我,還有那小郎君,他是國師。”
這下轉轉和曇奴同時啊了聲,“國師是個老妖怪!”
“我早就同你們說過國師不老了,那小郎君是他易容的,不過他本身的模樣也差不了多少,略微年長些,更好看些罷了。”
轉轉說天吶,“可坑死人了!”言罷嗚嗚咽咽哭起來,捶胸道,“我的心要碎了,小郎君怎么是國師呢!他怎么能這么騙我!為什么為什么……”
另兩個哀致看著她,除了給她遞手絹,什么忙都幫不上。
第二天來了兩個家仆打扮的人,驅車到山門上,送了好幾匹花色艷麗的衣料,還有首飾香囊并錢兩千貫。
三個窮酸圍著一堆東西贊嘆,國師好大的手筆,國師好俗的眼光!花紅柳綠的緞子,很難想象穿在身上是個什么樣子。
弗居和長安的貴婦有往來,據她說這些都是最時興的紋樣,只有買不起的緞子,沒有做不成的衣裳。比如纏枝與團花可以做訶子和窄袖,小簇花和卷草可以做襦裙,銀花紗羅做畫帛等等。她們如夢初醒,各扯了幾尺料子送給弗居,弗居歡歡喜喜抱著去了。
曇奴看著那張飛錢贊嘆,“國師為什么這么大方?我們辦的事有風險,同我們有銀錢上的往來,不怕對神宮不利?”
“所以派來的人不是侲子打扮。”蓮燈仔細想了想,“一定是我昨晚請他吃了一碗馎饦,他有心感激我,哎呀這種涌泉相報的性格可真討人喜歡。”
☆、第2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