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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慶應個是,忙傳馬童預備,自己侍候國師往宮門上去。可是看時辰不早了,也不知國師是什么打算,匆匆道:“座上要出神禾原,少待片刻,小的這就去傳令四官,命他們隨行護衛座上。”
他說不必,“本座一個人出去走走,你們聚在一起守歲吧,今天是除夕呢。”說著牽過韁繩翻身上馬,鞭子一抽,快意地縱出了幾丈遠。
神禾原地勢高,可以清楚看到遠處的情景。國師的玉花驄是名駒,日行千里不在話下。眼看那矯健身姿越去越遠,宮門上幾位靈臺郎追出來,什么話都沒交代,揚鞭追了過去。
太上神宮冷清,城里卻是另一番熱鬧景象。宵禁一除,人都活過來了,沒到擦黑,外面已經置辦起了夜市。其實白天的集市沒什么意思,完全出于生活所需,到了夜里則不一樣。長長的街道燃起連天的燈籠,人在燭影里漫步,沐浴著那種柔軟的光,心情也會變得分外旖旎。
夜市是個創造巧遇和愛情的地方,對于轉轉這種人來說,簡直沒有什么比這個更美妙的了。又聽說春官要同游,那種火辣辣的激動,一直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曇奴和蓮燈并肩坐在榻沿上,含笑看她忙得團團轉,挑裙子、挑首飾、在鏡前手忙腳亂地梳妝。她很重視這次機會,要把最美的一面展示給心儀的人,沒有什么不對。曇奴說:“今晚瞧準時機我們借故走開,讓轉轉和春官單獨相處。”
蓮燈正吃金乳酥,聽她這么說不解地轉過頭來,“你不是反對轉轉同春官在一起的嗎。”
曇奴浮起一絲笑,“我也就是嘴上同她斗罷了,心里當然希望她幸福。不管怎么樣,君子有成人之美,她想和春官在一起,這是她的心愿。”
蓮燈點頭說好,掰下一塊酥餅,塞進了曇奴嘴里。
轉轉是三人之中唯一懂得梳妝打扮的,收拾好了自己還要操心她們。她們平時都穿胡服,英氣有余柔美不足,趁著過節,不說盛裝,至少把自己弄得像個女郎吧!
她給曇奴挑了一條月藍淡繡隱花裙,罩上楊妃色綾紗對襟半臂,衣短裙長,舞刀弄槍的曇奴一下子變了個人,竟像個小家碧玉一樣。
蓮燈圍著她嘖嘖咂嘴,“啊喲這是誰家的小娘子,生得好標致模樣!”
曇奴有點不好意思,平時邁慣了大步,穿上裙子很覺得別扭。轉轉拉她到鏡前,給她綰好頭發貼上梅花鈿,鏡子里的人巧笑倩兮,因為在病重,別有一番羸弱的美。
蓮燈看后躍躍欲試起來,牽著轉轉說:“輪到我了,我也要像曇奴這么好看。”
轉轉撅著屁股在箱子里翻找,找出一件紅花黃梗半臂,一條石榴紅的長裙。鴛鴦繡帶束在胸上,直通通的長裙垂墜下來,把她稱得酥胸微隆,隱約有種青梅將熟的韻致。
蓮燈啊了聲,傻傻讓她們看,“又長起來一點兒。”
轉轉和曇奴笑不可遏,頷首說是,“你年紀還小,不著急,慢慢會越長越大的,就像謝三娘一樣。”
蓮燈想起謝三娘那對雪白的胸脯,大而肥膩,并不覺得好看。倒是像巫女那樣不錯,大小適中,美也美得含蓄。
她擠到鏡子前照照,前后不停打量,心滿意足。轉轉給她綰了個雙螺髻,倒插上銀簪。又取一對面靨來,不像坊間看到的那么扎眼,小小的,很精致,貼在笑窩上,十分俏皮可愛。
有時她們也驚訝,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姑娘,會是長安城里兩起官員命案的締造者呢!她在窗下站著,眼眸純凈,身姿婀娜,怎么看都像不諳世事的小女郎。所以白璧微瑕不是她的錯,是這世道不公。
三個女孩打扮妥當,你看我我看你,很覺得歡喜。改頭換面之后人生仿佛都不一樣了,沒有悲傷的過去,她們只是尋常小戶人家的女兒,結伴夜游罷了。
放舟來時看見她們的裝束,頓時覺得很訝異。幾次碰面都是有些粗豪的打扮,現在搖身一變都成了纖纖麗人,果然任誰都要靠衣裝的。
“噯,真好,不認得你們了。”他撫掌道,“三位女郎與我同游,真叫我臉上增光。”
這時天已經黑下來了,云頭觀里還算寂靜,墻外隱約傳來笙簫鼓樂,長安在夜色里煥發出了妖冶嶄新的生命力。
她們要出門了,想同弗居說一聲,誰知小道說觀主早就出去了。她玩樂的地方和他們不一樣,專同文人墨客交往。弗居在長安算是個小有名氣的才女,和當初的魚玄機一樣。原本她們打算盛情相邀的,既然不在就作罷了。于是關照小道姑留個門,便攜手往街市上去了。
蓮燈因和曇奴商量好的,兩個人稍稍錯后一點,讓轉轉同放舟并肩而行。轉轉的青春繁盛熱烈,簡直能把人融化,放舟落到她手里,一時是出不來了。
曇奴的身體恢復得不好,雖然不至于隨時隨地暈倒,但體力總差一截,再也掄不起那把橫刀了。蓮燈攙著她在一個首飾攤子前流連,看見一對絨花蝴蝶玲瓏有趣,取下來一人一支插在發上。小鋪子的東西價格很低廉,兩個只要十文。蓮燈解開荷包數錢,邊上一串開元通寶扔過來,被攤主接個正著。蓮燈回頭看,身后人卸下戎裝穿了件圓領袍,沒有鎧甲散發的戾氣,眉眼也變得安和了。想是第一次看見曇奴女裝打扮,眸中有含蓄但驚艷的光。
曇奴同蓮燈面面相覷,只聽蕭朝都笑道:“這么巧,在這里遇上了。”
曇奴有點尷尬,拱手道:“將軍不必替我們付錢,我們自己帶了錢袋的。”
蕭朝都卻沒放在心上,“小玩意又不值錢,付了就付了。”說著仔細打量她的臉,“你氣色仍舊不好,看來之前的藥沒有作用。正好今晚都得閑,我領你去我世叔那里。他是尚藥局的奉御,以前專為圣上治病,后來年邁致仕了,仍舊住在長安城里。”
蓮燈一直放心不下她的身體,現在只要有希望都不肯錯過,便先替曇奴應了,“一百個好,多謝蕭將軍費心。”扶著曇奴的肩說,“將軍同我們打過好幾次交道,算是熟人了。況且又是一番好意,你跟他去吧!”
其實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有意思,旁觀者是能夠看出來的。蕭朝都以前自稱“某”,如今你我相稱,大約也是有意拉近距離。蓮燈最知情識趣,轉轉跟放舟在一起,再促成曇奴和蕭朝都,她滿心都是保媒成功的喜悅感。讓他們去吧,各自有各自的伴,這樣很好。
曇奴當真隨蕭朝都尋醫去了,蓮燈站在人潮里向她揮了揮手,目送她走遠,才想起居然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她拱著肩頭有點寂寞,放眼看周圍,每個人臉上裝滿了相同的快樂。她笑了笑,蕩著兩條手臂在人群里穿梭,看了一會兒花燈,又看一會兒踏歌,知道遇不上她們,只有回觀里碰頭了。
她從人堆里退出來,打算找個酒肆喝兩杯,一轉身看見燈火輝煌里站了個年輕的小郎君,穿著竹葉青直身,頭戴紫金冠。
她歪著脖子站住腳,同他對峙起來。別以為她不知道,跟了她好幾條街了,究竟是什么來歷?有什么企圖?
☆、第26章
她喂了一聲,“少年郎,你有話同我說么?”
那個人沒有回答,略帶鄙夷地轉過了臉,這種不可一世的勁頭讓她想起了九色。
蓮燈疑惑地皺起眉,忽然警覺起來,難道之前干的那些事引起大理寺懷疑了?這個人的衣著打扮看上去和衙差沾不上邊,傲慢的眼神和動作也不像是個能夠屈居人下的,莫非真像轉轉說的那樣,夜市是培育艷遇的溫床?
她有點哀傷,就算遇上了也沒有希望,她這輩子已經給預定下了,國師不給她解藥,她不敢冒著腸穿肚爛的風險和別的郎君玩什么情竇初開。
她朝他晃了晃手,“別再跟著我了,看見我的拳頭了么?”壓低了嗓音警告,“硬得很呢!”
她轉身朝一片開闊區走去,走得極為瀟灑。他抱胸觀望,這種不拐彎的性格有點意思,在他跟前謹小慎微,在外面卻這么囂張。
不過也許是出于女孩的嬌羞吧,雖然她急于擺脫的方式有點粗暴,其實細想也是有情可原的。至少她沒有被好看的面孔迷昏頭,就這點來說,國師覺得她的表現已經相當不錯了。
她說不許他跟著,他當然不能聽她擺布。笑話,大路通天,各走一邊,她踩過的泥別人還不能沾了?
國師負著兩手跟在她身后,看看天光,星輝黯淡,連月亮也不見了蹤影。不遠處有個小小的酒肆,搭出一間可以移動的窩棚,檐下吊著燈籠,照亮棚子里空落落的桌椅。看她的打算是要往那里去了,除夕夜里的游人一般都酒足飯飽了,只有她這樣沒有家宅的才會空著肚子。
她果然走進去,揚聲喚酒博士,扔下幾個五銖錢,要了一把魚干,一角子酒。中原女子獨自光顧酒肆的不多,她和閨閣女子不同,西域長大的人性情豪爽,沒那么多講究。大馬金刀往條凳上一坐,即使酒寮空曠,也顯得格格不入。
酒博士縮著脖子把她要的東西端上來,笑道:“娘子今日怎么一個人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