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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那壺血,曇奴的病暫時算保住了,蓮燈也放下心來,可以全力追擊剩下的兩個人。
門下侍郎高筠、御史中丞李行簡,先殺哪個比較好呢?三個人坐在油燈下盤算,曇奴說:“門下侍郎官小一些,手上權力有限,調動不起精銳來。御史中丞是今上寵妃李婕妤的父親,恐怕是個狡猾怕死的老狐貍,張不疑一出事,必定躲在家里不敢露面,要動他不容易。”
“那就從高筠開始吧!”轉轉很樂觀地說,“年輕一點的道行淺,花紅柳綠難抵誘惑,容易下手。”
蓮燈腦子里蹦出國師那張蒼白的臉來,“果真老狐貍不好對付,最可恨的是老狐貍還披了張光鮮的皮?!?
她們都知道她在罵國師,也奇怪國師明明應該高坐蓮臺不染塵埃,為什么到她嘴里就成了這樣。
“或許早前就有糾葛吧!”轉轉道,“國師活了很久了,能知前世今生。說不定你們上輩子相愛,后來你死了,喝了孟婆湯,把他給忘了?!?
蓮燈抬起眼,燈下的眼珠子幽幽發著綠光,“別胡說八道了,要是和我相愛,他會這樣刁難我嗎?”
“那為什么不許你嫁人?”轉轉笑道,“我知道啦,一定是因為國師不能娶親,上輩子你另嫁他人抑郁而終,這輩子國師學聰明了,讓你不能嫁人,敢嫁人就死得像肉糜一樣,這叫先下手為強。”
蓮燈哈哈一聲,“你不去說書真是浪費了好天賦,無論如何不能拿國師消遣,萬一他派人聽墻腳,那我們全得以死謝罪?!?
曇奴卻開始展望以后的生活,“其實嫁個人,有個家,也沒什么不好的,轉轉你說呢?”
轉轉嗯了聲,“我希望我們都有好姻緣,生幾個孩子,將來可以結成親家?!闭f著憐憫地看蓮燈,“你可怎么辦呢,國師為什么要喂你吃這個藥,事情總有因果吧!”
蓮燈沒把那晚的事告訴她們,只是敷衍地笑道:“或許他正好缺個卒子吧!”
國師的心是海底針,誰也猜不透他。轉轉托腮看曇奴,“你覺得蕭將軍好不好?”
曇奴后知后覺地轉過頭來,“身手不錯,人品不好?!?
“人品怎么不好?蓮燈入太史局,還是人家幫的忙呢!”
曇奴不耐打地翻了翻眼,印象不好很難改觀,但說起太史局,的確應該感激他。不過感激和喜歡不是一回事,她說:“我舞刀弄槍,其實有點厭倦這樣的生活,倒愿意找個讀書人,和我們不一樣的,能夠平平靜靜過日子就好了。”說著推了下蓮燈,“就像蓮燈一心找個放羊的一樣?!?
轉轉不明白,“放羊的有什么好,滿身羊膻味,天一熱能飄出十里開外?!?
蓮燈撥了撥燈芯說不是,“我也沒有一心找放羊的呀,不是擔心嫁不掉嗎,有人肯接納就行了?!毖粤T靦腆一笑,“其實讀書人也很好,文弱一點,他保護不了我,我可以保護他。”
蓮燈空長了張女人的臉,心卻是男人的心。如果嫁的人有能力,那就各顧各的。如果郎子愛撒嬌,有小脾氣,她很樂于像個男人一樣寵愛他……可惜美好的愿望注定落空,國師的一顆藥葬送了她的婚姻,她不敢想象以后會是怎樣不見天日的慘況。
轉轉倒是目標明確,什么小郎君,早忘到后腦勺去了。她一心掛念春官,哪怕不濟,也要找個放舟一樣人才的。照她的話說,“蓮燈要是被關押在太上神宮,我嫁進去,還能和蓮燈做伴?!焙喼本褪求@天地泣鬼神般壯烈的友誼。
蓮燈也覺得很不錯,頷首說:“我同國師提過,以后有事就請春官轉達,好為你創造機會。”
三個人惺惺相惜,相視而笑。轉轉從床榻底下摸出一壺酒來,放在火盆里煨了煨,各斟上一杯,熱熱喝了,一夜好眠。
第二天蓮燈出門,開始伏守門下侍郎高筠。張不疑的死似乎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這位相公正值盛年,百無禁忌。他的觀點也與蓮燈希望看到的不謀而合,堅信張不疑是因為仇家太多才遭誅殺的,自己沒有與誰結下生死對頭,他死他的,和自己毫不相干。于是歌照唱舞照跳,入勾欄養粉頭不算多積極,整天醉心于馬球和捶丸。
馬球是達官貴人們消遣的好方法,風和日麗的時候呼朋引伴上馬場角逐,下的賭注可以是金銀錢帛,也可以是家中貌美的仆婢。馬球對于大歷男子來說不單是一場游戲,因為宮廷中以此作為驗證皇子能力的考核,傳到官場上,也有異曲同工的效果。參與者需馬術精湛,球技高超,一旦上了場,不分出高下絕不罷休。
高筠和楚王很有交情,除夕休沐那天受邀到楚王的馬球場相聚。楚王是圣上第二子,繼位呼聲不亞于梁王,通常這種來往都有很深層次的意義,因此籌辦起來也更用心。
一場馬球賽,辦得儼然如同春日宴,有雜劇踏歌,也有章臺美妓。蓮燈靜心觀察了很久,跟謝三娘的車轎混進去也可以,不過歌舞伎們有專門休息的場所,隨意走動難免惹人注目。她把視線投向場邊的馬廄,搶球時場上奔跑速度驚人,如果馬失前蹄,那么結果會怎么樣?
楚王打馬球有他的習慣,所有馬匹一應由他這里提供,一樣的高矮,一樣的肥瘦。馬廄設專人伺候,但是釘馬掌卻要請最有經驗的把式。楚王有百余匹馬,用一輪正好一年,所以每次上場前都換新馬掌。據他說好比人換了適腳的新鞋,走路直上九重天。
她潛過去,聽見風箱拉得呼呼作響,榔頭梆梆錘擊馬蹄鐵,間或伴著賽馬粗豪的噴氣,里面忙得熱火朝天。
一個小廝搬著半筐黑炭過來,蓮燈乘他不備一記手刀砸在他后頸,他沒吭聲就倒下了。拖到旁邊的茅草叢里扒了衣裳換上,然后拿厚絹扎上口鼻,扛起篾蘿,把炭送進了馬廄里。
里面的氣味熏人欲吐,她憋了口氣到爐前加炭,兩個卑仆正忙著綁馬腿,誰也沒有注意到她。她一面慢吞吞把爐膛里的火撥出來,一面四下打量。這馬廄的每個柵欄上都掛有紅綢簽條,簽條上寫人名,什么張阿五、李十八,都是照著排行來的稱謂。她慢慢找,二十來個名額里只有一個姓高的,看來是高筠無疑了。恰好聽見一個內侍細聲低語,“上次高侍郎的馬跛了一足,這次千萬要小心。若再擾殿下雅興,怪罪下來你我吃罪不起?!?
馬奴是個火爆脾氣,錘子敲起來份量更重了,表示不要他啰嗦。那內侍悻悻地,瞥見邊上站著人,吩咐把爐子邊上打掃一遍,自己甩袖走了。這么一來正給了蓮燈機會,把一根廢棄的鐵釘掖進了袖子里。
她原先在酒泉以駱駝易馬時看過馬販子釘馬掌,一根釘子再三的量,不能超出一點兒。稍有疏漏穿透馬蹄,馬吃痛,這只腳暫時就廢了。她清理完了鐵屑挨在一旁,悄悄從待用的匣子里取出一根釘對比,不多不少長兩分。抬頭看簽條,快要輪到高筠的馬了,搬匣子的時候殷勤相幫,順便把小馬童擠到了角落里。
八十只蹄子要換,馬奴忙得頭也不抬,鐵掌和釘子都要人接遞。匣子里的釘事先比對過,用起來不疑有他。蓮燈看準時機替換下來,馬奴揚起鐵錘,當當幾下就把長釘嵌進了前掌里。
她心里有些歡喜,看來今天一切順利,兩分長短肉眼察覺不出,可是跑動起來會扎進肉里。
她搬起籮不聲不響退出了馬場,在地勢稍高的土丘上遠遠守望。人員都就位了,鼓也擂響了,干燥的塵土被馬蹄踢踏得漫天飛揚。郎君們高擎著球桿在場地上疾馳,十幾人爭搶一只鞠球,混亂、嘈雜、當仁不讓。終于一聲馬嘶凌駕于塵囂之上,蓮燈瞇眼看,一匹馬失蹄栽倒,馬上的人也被甩出了幾丈遠,后面追趕的收勢不住從他身上踏過,觀戰的女人紛紛發出了驚恐的尖叫聲。
她翻身仰在土丘上,天邊一絲流云緩慢飄過,她心滿意足地對自己微笑,“還有一個。”
“紅狐貍在曬太陽?”
突然有人說話,高崗上的風獵獵吹過,卻沒有吹散。她勾起頭看,一個人匍匐著爬過來,和她并肩而躺。
她嗬了聲,“阿兄,你回來了?”
春官點點頭,“我聽說你出城了,特地來看看。如何?”他撥開枯草往下張望,馬場上慌作一團。他撇了下嘴,“看來成功了?!?
她說應該是吧,“我看著馬蹄踩踏他的身體,就算摔不死,踩也被踩死了。”
他嘖嘖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連笛子都做不好,殺人卻很在行。”
她說:“術業有專攻嘛,我不是做不好笛子,只是耐不住性子罷了?!?
她說話的時候平靜得令人不解,剛才有個人因她喪命,她卻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同他談笑風生。這樣的脾性,要不是心智不全,就是天生當殺手的好材料。
“你讓我很驚訝。”他別過頭說,“我去了江南道一趟,回來才發現你的仇已經報了一大半了?!?
她輕描淡寫嗯了聲,“我答應阿菩三年內辦妥的,照這樣看來,明年一定能回敦煌。”
她心心念念的敦煌,是她最可依靠的安樂窩,但不知再回去,能不能像以前那樣了。人在不停長大,世事也變幻無常。她的記憶停留在十三歲以后,如果哪天回想起從前,不知會掀起怎樣一場波瀾。
有時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老天最大的恩惠?,F在的蓮燈是無憂無慮的,她側過身看他,“阿兄走后我遇見了翠微夫人,才想起阿菩畫的神眾都長了和她一樣的臉。關于她和阿菩,他們之間是不是有段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