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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國師……”她矮著身子跟在他身側哀求,“我的朋友快不行了,求國師救救她吧。”
他恍若未聞,穿過光影斑駁的回廊繼續前行。蓮燈不得不加緊步子,眼看要追不上,裝起膽子拉住了他的衣袖。
國師何等尊貴,衣料必然是最上好的錦緞,摸上去滑得流水一樣。可惜他不喜歡她的觸碰,往后一掣,把她甩開了,“我說過不救無用之人,你的朋友是死是活,和本座有什么相干?”
蓮燈說:“記在我的賬上,算我又欠國師一筆,不成么?”
他牽著半邊嘴角,似乎在微笑,可眼神滿不是那么回事,“你在本座這里還有賒賬的余地么?”
她被回了個倒噎氣,呆站著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他要走,她也沒有再糾纏,只是覺得曇奴如果死了,自己報完了仇,想必要陪她共赴黃泉了。
她抬袖擦了擦眼睛,他不愿救,不能怪人家鐵石心腸,畢竟他不欠她的。她嘆了口氣,轉身打算回庫,沒想到他行至回廊盡頭,腳下倒停住了。踅身看,她拱肩縮背,樣子落寞可憐。他動了點惻隱之心,喚她一聲問:“你偷偷潛進太史局是為什么?”
她忙轉頭回話,“曇奴的藥方里差了一味藥引子,我聽說太史局有關于長安異人的記載……我要純陽的血,救曇奴的命。”
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一蹙,“要純陽血?誰同你說的方子?”
蓮燈說:“是轉轉的朋友,她通醫理,已經替曇奴治了十來天了。”
她滿以為他既然過問總不會見死不救的,誰知他沒有那么好的興致,只說:“世上沒這樣的人。”緩步下了回廊,往別處去了。
蓮燈呆住了,沒這樣的人,那曇奴豈不是沒救了?曇奴的命是她撿回來的,結果最后還是毀在她手里,那當初救她又有什么意義呢!
她覺得無望,垮著雙肩出了太史局。蕭朝都還在門上候著,見她出來忙迎上前,追問如何,“有沒有找到?”
她搖了搖頭,“沒有,世上沒有這樣的人。”
蕭朝都聽得一頭霧水,“你不是去找藥的嗎,怎么又變成人了?”
她看他一眼,答得有氣無力,“人就是藥,藥就是人……”實在無心說話,漫無目的沿著安上門街往前,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里。
身邊行人絡繹,她停下腳步站了很久,不知道人群里有沒有她要找的人。現在有些懼怕回云頭觀了,怕看見曇奴的樣子,也害怕面對轉轉的追問。可是躲著不是辦法,當真能夠不管曇奴的死活么?
她還是回到云頭觀,進門便紅了眼圈。轉轉卻顯得很高興,拉著她讓她看桌上的瓷瓶,“剛才有個人送了這個來,說是你要的東西。我聞了聞是血,正要問你從哪里找來的呢!”
她訝然拔了木塞看,里面黑黝黝看不清,但有股甜膩的味道隱隱飄出來,果真是血。她愣住了,國師明明說沒有這個人的,轉頭就送來了,那么先前只是為了打擊她吧!她忽然欲哭無淚,心里又是怨恨又是感激,抱著瓶子哽咽起來。
轉轉不明所以,只當她是擔心曇奴,寬慰道:“你別急,弗居已經在熬藥了,不多會兒就能用上。”
她忙擦了眼淚去看曇奴,她還是昏昏沉沉不認人。轉轉在旁嘆氣,“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死馬當成活馬醫吧。弗居把看家本事都拿出來了,如果再不成,恐怕就要準備棺材了。”
這時弗居端著藥進來,墨黑的藥汁子,裝了滿滿一大碗。轉轉把瓶里的血加進去,拿勺攪了攪,三個人合力將曇奴扶坐起來,一口一口喂完,剩下的就只有等了,成敗在此一舉,誰的心里都沒底。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足有兩刻,聽見曇奴喊蓮燈,自己居然撐身坐起來了。蓮燈和轉轉驚叫一聲,上去緊緊抱住她,轉轉涕淚縱/橫,“這下好了,且死不了了。”
可是弗居一句話就打破了她們的美好愿望,“別忘了那根芒針還在她身體里,要想痊愈,得把病根祛除了。還有這碗藥,只能解燃眉之急。接下來每隔七天發作一次,就需要不停從那個人身上取血,你們得同人家知會一聲,看看他愿不愿意長期提供。”
蓮燈不知道那人是誰,回頭再去問國師吧!她也下了狠心,“反正不管怎么樣,血是一定要取的。他答應則罷,不答應就怨不得我手黑了,綁也要把人綁了來。”
☆、第22章
到節下了,處處張燈結彩預備過年。太上神宮平時雜事不多,國師隱居神禾原,神龍見首不見尾。但終究是吃朝廷俸祿的,年終時露個面,入宮覲見皇帝陛下,也算是份內的事。
皇帝病重好幾個月了,不能臨朝,頤養在大明宮里。上了年紀的人喜歡憶舊,見國師來,草草問了星相年景,便讓人攙扶著躺在門前的躺椅里,絮絮同他說起年輕時候的事。
今天日光豐沛,幾近凋零的生命看見太陽,總有無盡的感觸。圣上瞇著眼仰望天空,臉上有種空洞的傷感,“臨淵,你與朕相識有多少年了?”
國師俯首,“到上元,恰滿五十載。”
圣上悵然,“五十年啊,一晃眼就過去了。朕還記得那時的境況,朕行三,在眾兄弟中并不受父皇寵愛,是你慧眼識珠,斷言朕必能飛龍御極。果然你說得沒錯,朕登上帝位,執掌江山四十余年,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幸而上天垂憐,大歷這些年富庶依舊,朕就算下去,也有臉面對列祖列宗了。”
人越老,心就變得越柔軟。國師在旁安靜聽著,見他竟泫然欲泣,從內侍手中接過絲絹替他掖淚,溫聲道:“陛下別說這樣的話,一時身上不適,人人都有。心境開闊些,往好處想,慢慢身體也就康復了。臣近些時候一直在為陛下調試金丹,眼看煉成在即,陛下千萬放寬心,不說保陛下長生不老,延年益壽還是可以的。”
圣上呼出一口濁氣,調過視線看他,笑了笑道:“朕不學秦始皇,對丹藥也從來不感興趣。你彼時勸朕戒葷腥、遠女色,朕做不到。到如今皮囊漸老,已經是無可挽回的了。倒是你,這些年容顏不改,五十年前的結袍摯友,現在竟像祖孫似的,想來好笑。不過神仙豈是人人做得的,要看機緣,也要看命。朕這一輩子熏灼鼎盛,同常人比起來還有什么不足?只是到如今太子的人選還沒有議定,有些不安穩罷了。我曾問你誰有升龍之相,你諱莫如深,現在呢?依舊如此么?”
他含笑搖頭,“陛下忘了,彼時你的命數,我也從未同高宗說起。有些事是天機不可泄露,道破了反倒亂了章程,還是順其自然的好。臣只能請陛下寬心,我大歷三代之內必出英主,到那時會崛起一個空前繁榮的盛世,大歷也會成為史書上最不可比擬的朝代。”
圣上聽后欣然而笑,“果真這樣,朕在地下也得告慰了。前有英主后有國師,大歷會千秋萬代一直興盛下去。”他心滿意足地長嘆,“如此甚好……甚好……”
行將就木的人,氣弱支撐不了多久,今天算是好的了,能同他說上這么多話。他站了一會兒,見今上昏昏欲睡,便隨內侍退出了紫宸殿。
今年春交在年前,算是個早春。天氣雖陰冷,東內的景致卻因過節精心打理過,蒼柏勁松,襯托著連綿的宮殿,有種難以描繪的恢宏。他緩步踱出宮門,到游廊底下一喚九色,草地上正亂嗅的鹿立刻蹦過來,在他腿上親昵地蹭了兩下。他垂手撫鹿頭,喃喃道:“該回去了……如果我也把你丟在這里,你會不會很難過?”
九色是鹿里的翹楚,心智和四五歲的孩子無異。聽他這么一說,讓它想起混得很熟,臨走卻沒有同它告別的某個人,頓時傷心起來,抬起大大的眼睛看向他,眼里瑩然有淚。
臨淵失笑,在它額上輕輕一點,“她跑不遠的,哪天想她了,本座帶你去看她。”復招招手,領它往丹鳳門上去。
中路兩旁金吾擎矛而立,國師具服華美緩步前行,身后跟著一只頸帶銀鈴的幼鹿,一路走,一路掀起悅耳的鈴聲。
金吾側目,他們眼里的國師實在是個高深莫測的人,從來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看上去慵懶散漫,不顯得功利。活了一百多年,樣貌不變,且永遠有顆年輕的心。只不過歲月定格住,對一個人來說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活得太久也會寂寞吧!所以他的身邊從來不缺寵物,鹿之前曾經養過豹子,養過蛇,后來那些動物漸漸都老了,壽終正寢時他會難過一番,然后重新物色,再出現時又有新鮮的生命相伴。
明光鎧在太陽底下泛出殺氣騰騰的芒,那頭鹿年幼不懼怕,在劍戟之間流連穿梭。他有這個耐心停下等它,百步的金磚路走得旁若無人,也許在他看來,他們這些*凡胎存在和不存在都一樣吧!
終于到了盡頭,但等著等著,等來了梁王。
國師與大歷同壽,輩分太高,梁王雖然是皇后嫡出,在未登極之前,見了國師仍舊要行禮。他迎上來,長長打了個拱,“小王先前還說要去神宮拜會國師,沒想到在這里遇見國師,真巧得很。”
國師是謙和的人,至少外人看來從不自視過高,揖手還了一禮道:“許久不見殿下,殿下安好?”
梁王應了個是,比手將國師引到門樓下,滿臉堆笑道:“聽說國師壽誕將至,小王備了薄禮,命長史送到神禾原,連去三次,只可惜每次都不得其門而入。今天既然見了國師,請國師賞臉,小王設宴,聊表寸心。”
他遲遲啊了聲,“壽誕將至……殿下有心,臣都快忘了自己的壽誕是什么時候了。每慶一回生,就提醒臣又老了一歲,這種滋味不好受,所以早就取消了。”說罷見梁王臉上尷尬,抿嘴一笑道,“殿下的情臣還是領的,至于宴席,臣滴酒不沾,去了也是掃興。”見他手里有奏疏,便問,“殿下進宮來是為上奏?”
梁王道是,“國師先前見了圣上,圣上精神還使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