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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這個她就有些不快,她和王朗之間的關系說簡單很簡單,說復雜也很復雜。有時候被一個人單方面愛著,時間太久不作回應,簡直像虧欠了他一樣。她討厭這種半帶脅迫的感情,所以對他越來越冷淡,王朗受了情傷,一個人遠走西域,躲到敦煌的洞窟里作畫去了。不是她心壞,他一走,她的世界重新又亮起來,那種輕松難以描述。但他既然已經(jīng)離開了,為什么五年后又弄出個徒弟來,送到太上神宮,還和臨淵攪合在一起,難道是為了報復她么?
她睜開眼,恨恨道:“問他做甚?總不至于死了。他這人陰魂不散,唯恐別人忘了他,變著法子往神宮湊。以后不要提起他,再讓我聽見,宮規(guī)處置!”
巫女唬得一吐舌頭,以前沒見夫人那么討厭王朗,今天卻有些失態(tài)了。也不敢多言,垂手退到殿外關上門,下了臺階回望,直欞里透出昏暗的光,里間銀鈴雜亂無章地響起來。
那廂蓮燈出了神宮腳步輕快,趕在城門開前已經(jīng)到了明德門外。
長安是個繁榮的都城,就如放舟說的那樣,宵禁嚴格,城門開閉也有精準的時間。天蒙蒙亮時城門外已經(jīng)聚集了好多人,有百姓也有胡商。蓮燈混在人群里,拿厚絹掩住了半邊臉。外面的天氣果然不能和神宮里比,如同從暖春踏進嚴冬,風吹在臉上,刀割一樣冷。
她瑟縮著跺了跺腳,轉過頭看天色,時辰大約快到了。又等片刻,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第一記鼓聲,然后城中鼓樓次第傳開,四面八方連接成陣,像夏季打雷,山搖地動,聲勢震天。
沒有來過長安的人無法想象,這座城池醒來的時候會發(fā)起這樣一場咆哮。神禾原離這里有段路,神宮里的生活悠閑舒緩,即便日上三竿也沒有半點聲響。不像這里,鼓樓起了個頭,里坊的冬冬鼓和寺院的鐘聲也交錯而鳴,不多不少三百下,持續(xù)三盞茶。真是老天開眼,轉轉一到冬天就像條凍僵的蛇,早上起來要歷盡千辛萬苦。這下好了,鬧成這樣,困意再濃只怕也躺不住了。
城門在喧嘩里緩慢開啟,蓮燈踏上長街的那刻,正好有日光照在她臉上。昨夜的驚惶已經(jīng)淡了,她放眼遠望,城池寬廣,屋舍連云,長安不論什么時候都能夠激起她的斗志。她沉淀下來,將臉上的厚絹往上提了提,低下頭,擠進了洶涌的人潮里。
☆、第 19 章
內城西北角的云頭觀里,兩個人正坐在臺階上興嘆。
“你說蓮燈能找見我們么?”
曇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同擷彩苑的鴇母知會過嗎,有人找我們就引她到這里來。”
轉轉折了根枯枝在地上劃拉,“那種地方的人辦事靠不住,我看明日再去打探一下……你身子好些了嗎?”
曇奴木著臉,把視線調到半空中,仔細品砸了一下,胸口隱隱作痛,但還忍得住。她耙了耙頭皮嘆口氣,“再歇兩天吧,應當會慢慢好起來的。都怪我自己不留意,要不然也不必從擷彩苑搬到觀里來。”
轉轉難得沒有和她抬杠,在她肩頭撫了幾下道:“別這么說,人情畢竟有限,加上錢就不一樣了。那些粉頭手上金銀來去,不給她點好處,嘴上答應,轉過頭就忘了。現(xiàn)在好了,有那五百吊錢,她不辦也得辦。只是難為你,吃了幾副藥也不見好,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時候。”
她們從神宮出來,其實也遇上了一些困難。先說那個飛錢,都護府這次辦事很利索,大概是看數(shù)目比較大吧,錢莊里很早就把這筆錢扣住了,她們去兌換的時候險些被拿個正著。既然沒有錢,就得想辦法去掙,她們做人還是有原則的,尋常百姓的東西不碰。在河西走廊上干點難等大雅之堂的事,都是找那些不做正經(jīng)生意的奸商。到了城里不想驚官動府,唯有和陰陽客棧牽頭。
曇奴早就有盤算,路也打聽清楚了,讓轉轉一個人留在北里,自己孤身一人就去了。接的什么活兒轉轉起先不知道,提心吊膽等了三天她才回來,回來帶了八百吊錢,還有好幾處傷。
據(jù)說殺的是個很有名氣的江湖人物,曇奴一直在大漠,沒有聽說他的名號。等辦完了事領錢,才知道之前已經(jīng)有幾個人折在他手里了,他善用芒針和毒。兵刃上淬毒倒還好,以曇奴的身手可以避開,芒針上用毒就難辦了。所謂的芒針,一根只有仙人掌刺大小,又短又細,扎得深淺不一。轉轉在燈下給她挖了半宿的刺,最后一根游進經(jīng)絡里,不知會隨著血液流向哪里。這是個隱患,對曇奴的身體有很大的影響,她起先渾身麻痹,后來人是清醒了,又開始心慌咳血。轉轉怕北里人多眼雜引起注意,便帶她借宿到云頭觀來了。
不管怎么樣,曇奴是功臣,她要好好照顧她。打探的事交給擷彩苑的謝三娘,已經(jīng)有眉目了,只等蓮燈來同她們匯合,三個人湊在一起再想主意。
曇奴身上的毒卻讓人摸不著頭腦,不發(fā)作的時候沒什么,除了萎靡些,看上去沒有大礙。但若是突然之間犯起來,可能連榻都下不了。云頭觀里的弗居和轉轉有交情,替曇奴開了方子控制病情,這兩天略微的有了點起色,但是要痊愈,實在辦不到。
轉轉調過頭看她,她坐在陽光下,嘴唇發(fā)白,臉上沒有血色。轉轉突然有點難過,“曇奴,你不會有事吧?”
曇奴嗯了聲,“一根針罷了,死不了。就算要死,也要等蓮燈報完仇,我才能安心上路。”
轉轉瓢了嘴,“你別胡諏,我們說好了不分開的。實在不行,就去神禾原求國師吧,他一定有辦法。”
兩個人坐在山門下,茫然望著小路盡頭。漸漸看到有個人從遠處過來,頭臉包得嚴嚴實實,可是身材纖瘦窈窕,分明就是蓮燈。
轉轉啊地一聲,扔了樹枝往前奔去,闊別多年似的,一把抱住了她。蓮燈被她勒得喘不過氣,推搡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么?半個多月沒見,親熱得叫我受不住。”
轉轉說不是,“我們剛才還在擔心你走失了,打算明天去北里看看呢!”
蓮燈和她打趣了兩句,隨她到山門前,見曇奴臉色有異,心里登時一跳。曇奴自小練武,身底子很好,從兩個人相識起就沒見她生過病。今天乍一看,精神全無,蓮燈立刻便察覺出不妙來。
“你去陰陽客棧了?”她看她艱難站起來,想怨她,可是鼻子發(fā)酸,“你怎么不聽我的話呢!誰把你弄成這樣,我去殺了他!”
曇奴不以為然,“那人早被我殺了,我還賺了八百吊錢呢!”
為了八百吊錢就要拿命去換么?蓮燈沒想到從神宮出來就會遇上這樣的事,放舟說得對,她覺得自己活得很好,是因為沒有遭受過挫折。外面的世界瞬息萬變,她一只腳剛踏出來,果真立刻迎來了重擊。
她咬著唇,自覺沒臉面對她們。轉轉見勢不妙,忙在一旁招呼:“在外面坐了很久啦,我們回去吧!”
曇奴腿里力道不夠,蓮燈和轉轉一左一右架住她,才把她攙回臥房里。
云頭觀的弗居聽說有人到了,也來打照面。弗居是個女道,二十多歲年紀,在這小道觀里做觀主。大歷的女道和男道不同,成分更復雜,有些是富人家發(fā)還的小妾,有些是從良的風塵女。弗居來歷不明,私生活也混亂,用她的話說“心在紅塵不凈根”,換了個清靜的地方繼續(xù)享受罷了。她是個有才情的人,放縱也達觀,喜歡龜茲樂,和轉轉成了莫逆之交,所以才會收留她們,又替曇奴治病。
“這種毒不是產(chǎn)自中原,極陰極寒,很難解。況且那根芒針不知到了哪里,得找到它,靠內力把它震出來。”弗居抱著塵尾觀曇奴氣色,凝眉道,“前天的方子似乎沒有大作用,待我今天再換幾味藥試試……其實這世上的毒千千萬,能找到下毒的人最好,隔了一道手,難免事倍功半。”
轉轉捶桌道:“那個下毒人已經(jīng)死了,上哪里去找解藥?你再想想辦法,不管花多大的代價,我們都要醫(yī)好她。”
弗居連連點頭,“我知道,我也把自己能想到的全掏出來了,實在不行只有最后一個法子了,只是損陰騭,藥好配,藥引子難找。”
蓮燈向她作揖,“請觀主指教,就算要龍肝鳳膽,我也一定替她弄來。”
弗居的塵尾撐在桌面上,字斟句酌道:“這毒極陰極寒,那么藥引子就要極陽極盛。陰陽相生相克,萬變不離始終……”看她們一臉茫然,干脆直截了當說,“去找最旺的生辰八字,要陽年陽月陽日陽時出生的人,取他一盞血加進熬成的藥里,說不定有用。”
“一劑就能見效么?”轉轉追問,“去哪里找這樣的人?”
弗居攤手道:“能不能立刻見效我不敢保證,要試過才知道。反正我的能耐就這么多了,成功當然最好,但要是仍舊沒有起色,那也只有另請高明了。至于哪里找這個純陽之人,去太史局查閱卷宗吧!但凡特異的人和事,太史局里都有記載。”
轉轉訝然轉過頭來,“太史局?是國師的那個太史局?”
蓮燈忽然有種宿命難違的感覺,她剛從太上神宮逃出來,結果曇奴這里就出了意外,似乎冥冥中早就安排好的,她跳不出國師的五指山。想起脖子上的鮫珠,摘下來遞了過去,“觀主看看這個,對曇奴能不能有幫助?”
弗居也算見多識廣,贊嘆一番,最后還是搖頭,“這個只能御毒,不能治毒。你自己留著吧,曇奴用不上。”
蓮燈有些遺憾,回身把鮫珠掛在轉轉脖子上。轉轉要推辭,她用力壓住了她的手,轉身問弗居,“藥引子現(xiàn)在就要么?”
弗居說不急,“容我換了方子先試試,實在不見好再去找。純陽的血太沖,用得不恰當反而會殞命,不到萬不得已不作打算。”說著擰起眉頭絮絮盤算,什么白芷牛黃,一面細數(shù)一面往外去了。
蓮燈看曇奴,她歪著脖子閉著眼,大概睡著了。她過去替她掖好被角,摸摸她的額頭,微有些燙。她心里著急,站在榻前看了好久,轉轉拉了她一把,“讓她睡吧,她每天臨近午時都要昏沉一陣子,到了未時就好了。”
兩個人退出來,坐在房前的葡萄架下,轉轉說:“擷彩苑的謝三娘給我傳了話,當年百里都護的案子有三人主要參與,門下侍郎高筠、諫議大夫張不疑、御史中丞李行簡。”
蓮燈點點頭,復又一笑,“這個諫議大夫的名字真諷刺,天天諫言,卻叫不疑,天下沒有比他更名不副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