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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在一邊的抽屜里。
阿孝應(yīng)該在工作吧?經(jīng)常見不到面。雖然看起來很不靠譜,卻是比較認(rèn)真的首領(lǐng),因為下午才出去,這么早的時間,應(yīng)該不會回來。
在哪里呢?
從床上走下來,跪在柜子旁邊,一層一層地翻找。第一層是情趣用品,跳蛋、肛塞、蠟燭、還有項圈和鞭子、潤滑液一類的東西,每件用品都勾起相關(guān)回憶。第二層是他的常用物品,似乎是武器的防銹油,還有保養(yǎng)的專用布料。第叁層是可疑的針筒,里面有沒注射過的透明液體。
調(diào)養(yǎng)身體的藥,在倒數(shù)第二層。
盡管沒有明確告知,可模模糊糊、感知到大概是大哥那邊生產(chǎn)的藥品。是絕對不能多吃的東西。
「為什么呢?」
這么問的時候,得到了「就像麻藥一樣,所以用量需要嚴(yán)格控制」的答案。
我大學(xué)的時候,專業(yè)是運(yùn)動康復(fù)。雖然和麻醉有很大的差異,可對于麻藥過量的后果還是很清楚的。
吃多了肯定會死的。
微弱地感到了安心。
說起來、其實(shí)在這之前,沒有想要死掉的念頭。
達(dá)到崩潰的閾值被先前的一系列事件無限拔高,理智一息尚存、渾渾噩噩,腦中的渴求更多是逃離而非自盡。
可即便是那樣高的防線,還是被懷孕的事實(shí)擊垮了。
人類能承受的東西絕對是有限度的。
嘩啦嘩啦。
藥片撞擊著瓶身,發(fā)出些微鈍感的搖晃聲。
——我已經(jīng)到極限了。
掌心藥物大量堆積,雪白藥片從手掌邊緣滑落,斷線的珠子一樣,嘩啦啦地錯落掉在地上。
我拿起水杯,吞下它們。
意識斷開之前,隱約聽見誰顫抖的聲音,誰從門外近處沖進(jìn)來,搖晃著我的腦袋,拼命對誰撥出電話。
沒有必要呀。
盡管如此。
也無所謂了。
*
手臂垂在床邊,白色藥瓶傾倒。
黑色長發(fā)凌亂散開,容色是似雪般的白。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大量藥物混亂灑落,耳邊聽見什么從掌心滑落,錯落掉下地面的聲音。
人偶般的女性輕輕張開眼,在無盡的跌碎的日光中,恍惚地、對他微笑了一瞬。
仿佛心臟被瞄準(zhǔn)刺穿。
無比清晰的僭越念頭,直到即將失去的一刻,才真正從心底蔓延瘋長。
*
“……人?”
有沒有人——
沉重的黑暗覆壓身體。
“…鈴……夫、…!”
誰來——
要喘不過氣了。
好痛苦、好痛苦。
要死掉了。
“能……嗎?……人!醒一醒!”
好可怕,快被扯下去了,即將被吞沒了,即將被撕毀了,我要……
“鈴奈夫人!您能聽見嗎?!醒一醒…!”
似曾相識的對話、奇異的既視感包裹全身,誰的手指握住我的手,最后一句話突破水面,而那個人潛入水中,拉住了我。
意識陡然明晰。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手臂顫抖不已,攀上不知是誰、莫名熟悉的異性的肩。
女性輕而微沙的聲音、陌生的震顫聲帶。
“不要走。”
將我從噩夢與死亡中拉扯出來的異性,似乎微不可查地僵住了。
“夫人?”他的聲音輕輕的,“我不是…”
聲音好像很不安。原本想回答沒關(guān)系。然而睜開眼睛、望向他的時候,才后知后覺意識到,大腦一片空白。
“…?”
哪里不對。
眼前是淺色眼睛的異性,發(fā)頂是雪白的天花板,金綠色的窗簾緊緊拉上,看不清窗外景色。暖黃燈光灑落,床邊擺著桌椅,地上似乎有行囊一類的東西。
青年坐在床邊椅子,擔(dān)憂地握著我的手。
不如說哪里都不對。
“抱歉……”唇色咬出滲血的嫣紅,不安從胸口蔓延。手指不自覺掙扎一瞬,身體自顧向后蜷縮。
“您是…?”
……
忘記的并不僅是青年的名字,還有我自己的。
腦中一片茫茫的雪白。
叫做淺野的青年告訴我,我是他所侍奉的主人家的夫人,因為和主人產(chǎn)生矛盾,想要過平靜的生活,才來到異國他鄉(xiāng)散心。
……毫無疑問全是謊言。
我的記憶完全消失了。
什么樣的夫妻矛盾會造成這么大的后果?即便是家庭暴力,也很難有這樣完全的記憶清除效果。
不安與陌生。
胸口似乎還殘留黑暗中掙扎的痛苦。
我咬住下唇,蜷在床邊的角落,抬眸靜靜地看著他。
青年露出困擾的、隱隱有些苦澀的表情,停頓片刻,終于絞盡腦汁地又編出一個理由。
——因為您懷孕了,組長也認(rèn)為您需要靜養(yǎng)。
聽到關(guān)鍵詞的身體應(yīng)激般輕顫,許久之后,才慢慢恢復(fù)思考能力。
按理來說,懷孕不該導(dǎo)致失去記憶才對。
而且、為什么叫那個人「組長」…?
于是得知了更像編造的信息。
我的丈夫似乎是黑道的首領(lǐng)。
“您需要靜養(yǎng)。”想要詢問更多時,青年抵上一杯熱水,溫和地提醒,“想知道的事,我都會告訴您的。至少現(xiàn)在,請您好好休息。”
水溫適中,暖意自杯壁蔓延。
我捧著水杯,忍住不安望向他。
瞳色很暖,眼睛形狀偏鈍,相貌俊秀而溫和。雖然個子蠻高,可并不是壯碩的類型。感覺是沒有攻擊性的男人。
不知怎地,這樣的外貌讓戒心慢慢消除了。
我垂下頭,終于松開咬到滲血的下唇,湊到杯邊,淺淺地喝下一口水。
“……請不要傷害我。”
最后發(fā)出的請求,如水面的漣漪般微弱。
……總之,作為一頭霧水的懷孕主母,我在四分之一異國血統(tǒng)的國家生活了下來。
腹中生命一天天成長的同時,關(guān)于自己的信息,也漸漸拼湊完全。
出生于有名財閥家族的私生女,之前有過一段婚姻,和現(xiàn)在的丈夫是青梅竹馬,因為一系列波折、和他重燃愛火,于是與前夫離婚,和竹馬再婚了。
……絕對又隱去了關(guān)鍵內(nèi)容。
“淺野。”我困擾地說,“就算你這么說,我還是不相信呀。”
“是對哪一點(diǎn)有所懷疑呢?”
“就是現(xiàn)在的丈夫…就算你每天告訴我他多擔(dān)心多喜歡我,可是,到現(xiàn)在為止、連面都沒有見過呀。”
他的神色變得有些奇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組長他一定很想立即見到您,只是……”
只是什么?
謎團(tuán)還不只這些。
“而且,”我說,“既然那么喜歡我,為什么會放心讓我一個人來到這里呢?雖然有你的保護(hù),可是、這邊治安不太好吧?”
“夫人太敏銳了。”他似乎無奈極了,感覺隨時將要嘆氣,“組長他確實(shí)是不愿意的。……其實(shí)是我擅作主張,把您從宅邸帶出來的。”
……誒?
于是得到的信息變成了:因為比較夸張的夫妻矛盾,我的狀態(tài)非常糟糕,作為忠實(shí)下屬,淺野實(shí)在看不下去,把我從丈夫那邊偷偷帶走,來到了現(xiàn)在的住處。
……是不是變成離譜的叁流小說了?
且不說其中的操作要多復(fù)雜危險,聽他這么說,“不就變成誘拐了嗎?”
雖然每天都給我灌輸現(xiàn)在的丈夫是多么優(yōu)秀的愛妻家,感覺似乎確實(shí)想要修復(fù)主人的夫妻感情,可擅自把人帶離、長時間定居國外,他的做法不管怎么看都是單純的綁架誘拐。
能夠察覺善意,然而無論如何、都無法忽略其中的怪異。
“是,”他耐心地回答,“夫人是被我誘拐來的,如果組長問起,請務(wù)必這樣回答。”
……居然承認(rèn)了。
又在騙我嗎?
這個人、說話像擠牙膏一樣。雖然長著溫柔哥哥的臉,實(shí)際卻滴水不漏,該說是七分真叁分假嗎,完全不清楚究竟被隱瞞了什么。
況且夫妻矛盾為什么會讓屬下看不下去?
一系列信息迭加在一起的沖擊力很難讓人不感到困惑。
剛剛吃過晚餐,擅長家務(wù)的青年在獨(dú)棟的安全屋中安靜地處理廚房用具。房間中溫度不低,裸露的手臂上、有相當(dāng)顯眼的深色刺青,一直蜿蜒到衣物掩蓋的前胸背后。
“夫人很怕嗎?”
“與其說成害怕……”
“等到小少爺生下來,我會帶他回去的。”
“啊。只帶他嗎?”
“……如果夫人想,也會帶您回去的。”
“聽起來我好像不該回去。”
“您沒必要套我的話。”他始終垂著頭,聲音平靜溫和,“我會遵從您的意愿。”
我還是很困擾:“就算說是我的意愿…可你什么也沒說呀。”
“我預(yù)約了餐廳,就在商場附近,明天要出去逛逛嗎?”
“我對逛街沒興趣啦……而且、剛剛沒有在談這個吧?”
盡管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在這邊的生活還是自然而然地繼續(xù)著。
每天普通的生活,偶爾送對方出門,時不時和他一起逛商場。聽起來有點(diǎn)像夫妻生活,然而實(shí)際上,相處模式更像是室友。
叁個月之后,肚子終于稍微變大了。
掌心放在那里的皮膚,能感覺到生命的跳動。
不知道為什么,應(yīng)當(dāng)出現(xiàn)的母愛莫名其妙缺席了,無論再怎么努力,也無法從腹中的生命感受到傳說中愛的連接。
甚至觸碰得久了,脊背會莫名游走惡寒,像是被糟糕的東西盯上,止不住地發(fā)抖。
每當(dāng)這個時候,淺野都會克制地握住我的手腕,把它從腹部移開,放在柔軟的產(chǎn)婦用按摩器材上。
“生下來就好了,”他低聲安撫,“別怕它,夫人。只要生下來……”
就怎么樣呢?
感覺很恐慌。
名叫淺野的青年總是很冷靜。
他傾身望著我,握著我的手腕,手指溫暖有力,聲音像是從來不會慌亂畏懼:“有我在,您不要怕。”
其實(shí)我連自己在怕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被那雙手有力地握住,就好像獲取了一部分對方的溫暖與力量。
“……淺野。”
像是從噩夢中被喚醒的那個夜晚,陌生的畏懼在胸中翻涌,預(yù)告某個最為糟糕的可能,身體不自覺微微發(fā)抖。我空白地抬起臉,忍住喉嚨深處顫動的不安,終于將即將脫口而出的懇求咽下去。
——你會一直在嗎?
一切都有所預(yù)兆。
他猶豫片刻,輕輕按住我的后腦,俯身低頭,虛虛的、幾乎沒有觸碰地,擁抱了我。
他說我在這里。
我的妊娠反應(yīng)并不嚴(yán)重,這大概是不幸中的萬幸,除了偶爾會眩暈頭痛——甚至可能不是妊娠癥狀——直到將近二十周,都度過得相當(dāng)平安。
變故發(fā)生在二十周的凌晨。
照顧我的青年偶爾會離開安全屋,或許是籌集物資,或許是臨時工作,以往我從來沒有過問,然而那個凌晨,他離開之前,我從睡夢中驚醒了。
于是那個凌晨,我發(fā)現(xiàn)了「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