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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來了,海上泛起波紋,水花漾開,她的身姿露出水面,雋秀柔婉,不著寸縷。
大海是她的床榻,天空是她的屋樑;她從水中起身,嫻雅而嫋娜,邁著溫柔地步伐,踏上海岸的灘涂。那里朝東的草地上有一座美麗的花園,那里種滿了各式各樣蔥郁的樹木和植被,有橡、樺、楓、柏、楊、榕、橄欖,當然還有蘋果樹。
有霧氣從地上騰,滋潤遍地。有水從根下流淌,孕育生命。
她來到果園外側,覺得工作繁多,需要一個幫手,就用紅土和水和泥,照著自己的形象捏了一副身體,將生氣吹在他鼻孔里,就成了活人,名叫阿達帕。
她將那人安置在園子里,使他修理看守。她管西面的園,而那人則管東面的。到了快要收工的時候,她就到園子東面去察看阿達帕的工作。她到了那里,看到阿達帕已經歇工休息了,就問:『你的事都做完了嗎?』
『是的。』
她進了東面的園,看到那里的一切,澆灌良好,富有成效;那里的樹木花草生機盎然,悅人眼目,飛鳥歡快,走獸愜然。她感到不可思議,就問那人:『你是如何治理的?』
那人就說:『沒什么,事就這樣成了。』
有了阿達帕的幫助,那園開始成為一個樂園。日久年深,他們兩個成為摯友;阿達帕的性情風趣、放松,與他交談的時候,她的心情愉悅、舒暢,忘記煩惱和憂慮;她為他在園子外蓋了一棟房子,供他遮風避曬;每日,她在那房子里為他烹調魚肉、鮮肴,餐后他們常在一起,把盞歡談,忘記時間。等到夜深了,她就回海上去睡覺,第二天一大早又來叫醒他,一起結伴去園子。
阿達帕喜歡她的聲音,就管她叫莉莉絲,也就是夜鶯的意思。而她則深愛著這個人類,他們就這樣溫馨地生活在一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直到有一天,晚飯后,他們像以往那樣坐在火堆前唱歌、聊天。談笑間,她深情地注視著阿達帕的眼睛,想要偷偷進入他的心里,看看他是怎樣看她的。
下一刻,她失去了笑容,淚光閃爍。因為她發現到,阿達帕竟沒有靈魂。她想到,一定是自己在造他的時候,疏忽大意了,在吹那口氣的時候,忘記把自己的靈,分出一部分來送進他的身體。她拼命的搖著頭,從地上站起來,一邊哭一邊沖向大海的方向,阿達帕則在她的身后追著她,呼喚她的名字,莉莉絲。
如果他沒有靈魂,那么他那些出色的工作是怎樣完成的呢?如果他沒有靈魂,他那每晚脫口而出的動聽歌聲是誰教給他的呢?如果他沒有靈魂,那他那雙時長看著她的眼睛,又為何那樣的迷人呢?她陷入深深地憂鬱之中,迷茫而又不知所措。
『如果他沒有靈,那么他就從沒有活過;如果他沒有靈,那么他就從沒有體驗過這個世界。那么這些快樂的日子,美好的記憶……難道都只是我的夢幻和泡影嗎?』她想道,『我無法接受這件事。』
于是,她決定給他靈魂。清早,她就到了他的面前,又吹了靈氣給他,那人就成了真實的人,有了感覺、觸覺,也分得清寒暑冷暖,他立即凍得哆嗦,癱在地上,口中叫喚著要穿衣裳。她就拿東西來給他披上;他捂住眼睛,說光太刺眼,又去捂住耳朵,說聽不得這些嘈雜的聲音,嚎啕大哭起來。她就把阿達帕抱回房子,那里幽閉安靜,告訴他今天先不要去上工了,在這房里好好休息。
接下來的幾個月,阿達帕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來,他對外面的一切仍然敏感、恐懼,她就只好這樣眷養著他,每日帶食物來給他吃。一日,她想領他出來,到外面來看看世界的美好,但他剛走出屋子,就蜷縮在地上,呻吟哀號,痛苦不堪;她見不得他受苦的樣子,打算收回他的靈,但又不愿意就這樣失去他,于是痛下決心,給予阿達帕更多的能量,使他成長。她對著他的鼻孔,又吹了那能增加他力量的熱和光,他就像被什么灼燒似的開始全身劇烈疼痛、抽搐、暈厥;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就有了力量,獲得耐力和勇氣,從地上坐起來,舉目四望,開始觀察這個世界。
他說:『這里真是凌亂不堪。』就本能的開始打掃、規整起自己的屋子、屋外那些擺設,后來他又主動到園子里去上工,修整、清潔起園子的里里外外。阿達帕雖變得十分緊張,但至少能夠忍受感官上的痛苦了,并開始做自己的事,勤于打理和熱衷整齊、潔凈,勤于到處去尋找和去除隱患,所以開始時,她并未覺得這有什么不好。但是沒過幾天,阿達帕就崩潰了,他抱著自己的腦袋,蹲坐在園子的門口,瘋癲的自言自語,然后又猛地跳起來,在園子里到處亂跑,用頭去撞樹干和地面,直到皮破血流。
她來園子里來看他,握住他的手腕,發現他的心砰砰直跳,就問:『怎么了?你為何這樣難受?』
『到處!到處!都是混亂、骯臟和惡臭的!不管我怎么整理、清洗和打掃,不一會兒,又是到處的混亂、骯臟和惡臭!』
她流下淚來,本想告訴他,這就是最正常的事情。但她又想到,現在的阿達帕是無法理解和承受的,因為他的精神是弱且淺陋的。她見不得他受苦的樣子,打算收回他的靈,但又不愿意就這樣失去他,于是,她再次狠下心來,決定給予他更多的靈,使他成長。她對著他的鼻孔,又吹了那能增加他力量的熱和光,他就像被什么灼燒似的開始全身劇烈疼痛、抽搐、暈厥;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就有了更大的精神力,更多的智慧和勇氣。
阿達帕終于平和且安靜下來,向她道謝。他的舉止非常接近正常的樣子了,她十分欣慰。接著,她就陪著他一起去到園子去上工了。
到下午,她來叫他回海灘去,要烹調食物給他。她看到,阿達帕看她的眼神不對了,變得閃躲、害羞和靦腆。那晚,陪他吃飯的過程變得無趣和沉默。
她就問他工作的事:『今天,園子那邊怎么樣?』
『都……都挺好的……』
『沒什么事吧?』
『沒有……沒什么事……』
一段時間以后,阿達帕生了病,躺在地上,已經雙目失明,全身長滿水泡、呼哧呼哧地喘氣,呻吟著瀕臨垂危;她讀了他的記憶,知道他是吃了那染了病的樹所結的果子,那果子里滲出帶病的粘液,地上任何的活物吃了,都會中毒染疾罹病。她到了東面的園子查看,發現那里不止一棵樹上長了蟲,還有的樹根開始潰爛,有樹長了葉斑,枯萎飄落。她找到了病根,就用自己的光醫好了樹和阿達帕的病,讓他恢復了健康。
她問道:『這些樹已經很久沒有長蟲,也沒有生病了。你那時是怎樣做的呢?』
『那時?什么時候?不記得,一點都不記得了……』他回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