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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進去了?”見他整個人喪里喪氣的窩在椅子上,根本不回答自己,夏枳輕輕地在心里嘆了一口氣,便不再管他,小心翼翼的推開門走了進去。
躺在病床上的冉苒聽見動靜,立刻扭過頭朝門口望去。在見到是夏枳的時候,臉上不由得閃過一絲小小的失望。
“怎么,你不高興我來呀?”成功捕獲了她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夏枳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冉苒搖搖頭,甕聲甕氣的說道,“誰來我都高興。”
可是夏枳根本不吃她這一套,拉開病床旁的椅子就坐了下去。她一只手耷拉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托著下巴細細地打量著躺在病床上的人。
她的臉色都快要和白色的被罩一個顏色了,垂頭喪氣的像一只淋了雨的鳥崽。于是不忍心的朝門外面努了努嘴,“他可是一直都在外頭坐著呢,要我把他喊進來嗎?”
冉苒垂下眼瞼,費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半靠著軟乎乎的枕頭,神色黯然的說道,“不用了。”
她其實知道他從昨晚自己送進醫院起就一直在病房外面守著,沒有吃飯,也沒有喝水,連今天最重要的授獎儀式都沒有參加。
這些事兒,每一個前來探病的人都告訴她了。
但她就想等他自己進來。
可是從早上等到了下午,那扇病房的門被推開了無數次,他都沒進來。
在天上懸了十幾個小時的太陽都快要落山了。
他都沒進來。
“你們倆這是鬧別扭了?”夏枳不明白兩個明明就互相喜歡著對方的人,為什么偏偏就被這一扇門給攔住了去路。
“也不算吧。”冉苒說話的聲音小小的,軟綿綿的如同被泡進了開水里的海綿蛋糕,“再說了,我又能有什么身份和他吵架呢?”
夏枳看著她也喪里喪氣的樣子,有些苦惱的嘖了一聲,“那你之前那種上刀山下油鍋的傻氣呢?”
“可能半路被狗吃了吧。”分明就是賭氣的話,可從冉苒毫無血色的嘴里說出來,夏枳沒來由得感覺到了一陣莫名其妙的蒼涼。
她微微地歪了下腦袋,“我其實挺羨慕你的。”
冉苒不明所以的看著她,“羨慕我一次又一次求愛失敗嗎?”
“我聽盛希說,你暈倒之后都是陸隊一直抱著你,就算是軍醫來了也都守在邊上一步都沒離開過。”夏枳那張寫滿了可愛的臉被窗外金黃色的陽光熨燙的溫溫暖暖的,連帶著聲音也像是泡進了蜜糖水里一樣。
“我想,也許他就是太在意你了,怕他如果有一天犧牲了,你會接受不了,才這樣一次又一次的拒絕你吧。”
冉苒不說話,只是修長的手指不斷地絞著被罩。
“我在來雪狼之前接收到的最后一個病人,是一位烈士遺孀。”
夏枳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臉頰,目光深遠的越過冉苒,落在窗外的樹葉上,仿佛陷入沉思。“是青梅竹馬的同學,從前他坐她后座,天天跟在她后頭送她回家。于是,她從十八歲一直等到了二十八歲。以為終于可以嫁給他了,卻沒想到在結婚報告遞上去之后,他就殉職了。
她說從他入伍到離開,他們一共才見過九次面,沒想到第十次就是她站在他的墓前。后來因為太過傷心,她的精神就開始變得有些不太正常,被送到了療養所治療。結果她為了逃出病房摔斷過胳膊,摔斷過腿,還摔斷過肋骨,幾次都是送到我們醫院。
有的時候她還算清醒,就會和我們聊天。她每次說起他的時候,總是笑的特別好看。我問她為什么非得逃出來,她說,自己從來都不是一個勇敢的人,可是她想見他,只是為了想要去多見見他。”
因為是你,所以我才能變得格外勇敢。
可也是因為你,我才變成這么脆弱不堪。
“那后來呢?”冉苒忍不住追問。
“后來部隊上的領導把烈士的遺書交給了她,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就是讓她忘了他,下輩子再見。”夏枳捋了捋耳邊的短發,神情變得有些哀傷,“于是慢慢地,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念叨他的次數也少了許多。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從這個陰影里走出來的時候,誰都沒想到她竟然在一個天氣特別好的下午,從醫院樓頂上跳了下來。”
你說,我們下輩子再見。
可是沒有你的這輩子實在是太苦了,你也知道,我向來不勇敢,根本沒有辦法熬過接下來的人生。所以我拼盡此生所有的勇氣,就來了。
只是為了去見你。
夏枳的眼淚順著眼角緩慢而又堅定的流過臉頰,落進窩起的掌心里。晶瑩剔透的眼淚,被外頭橘紅色的落日余暉染上了柔軟的金光。
“也許陸司丞擔心的,不過是他不在了,就沒人保護你了。”夏枳輕輕地用手擦掉滑落的眼淚。她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冉苒絞著被罩的手背,“他只是想要保護你。”
僅此而已。
所以,哪怕他推開你一千次,也想要在第一千零一次的時候,奮不顧身的護住你。
冉苒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把她護在懷里。在原始叢林的山壁上,他不顧一切的伸出手緊緊地把她抓住。
他說過,我會保護你,用我的生命。
冉苒仰著頭靠在床頭,把即將失控的眼淚蓄在深深地眼眶里。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我想吃餃子。”
夏枳連忙心領神會的站起來,“你等著,我去給你買。”
出了門,陸司丞又一次抬頭看向她。
“她說餓了。”
陸司丞吸了吸鼻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她想吃什么,我去買。”
……
半個小時之后,陸司丞拎著還冒著熱氣的韭菜餃子第一次推開了自己守了快一天的病房門。
冉苒正靠著病床看著外面即將落下山頭的夕陽走神,聽見了開門又關門的聲音,就那么靜靜地側著臉,始終沒有回過頭。
陸司丞一只手揣在兜里,看著冉苒那張好看的臉沉浸在火紅的暮光之下,長長的頭發被隨意的綰成一個髻,偶爾有幾縷頭發跑了出來。
仿佛一幅還沒干透的油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