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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大臣感到驚訝的,還有國君那句命汝鎮守南方。就意味著,公子靈以后得鎮守云水城,無法總百揆領百官,當融國令尹(丞相)了。
大臣處于震驚的狀態,忍不住偷瞥公子靈,見他臉色十分平靜。
國君和公子靈一向親昵,國君當著百官面前宣布這個消息前,早就私下告訴過公子靈了。
近臣將玉冊捧至昭靈跟前,昭靈伸出雙手接住,回道:是!
穩穩捧住玉冊,這并不沉重的物品,對昭靈而言重如千鈞,國君幾乎是將云越交付在他手上。
見公子靈接過玉冊,大臣不再因為驚詫而失態,只剩感慨。
國君不猜疑公子靈,將云越國曾經的舊都云水城賜予公子靈,而公子靈放棄令尹的官職,為了國家自愿鎮守云水城。
云越故地對融國很重要,不只是因為云越有世上最大最優良的礦場紫銅山,云越還是糧倉。
只要將云越治理好,融國再不用擔心缺糧缺人,只要治理好云越,融國便有一統天下的底氣。
昭靈雙手捧著玉冊,退至一旁,他站在大臣的行列里,身處第一位。
融國的每一代令尹,幾乎都是融王的弟弟。
大臣們清楚,公子靈從今日起便是云水君,融國令尹會是誰,已經無法猜測。
朝會散后,昭靈與衛平走在一起,他的玉冊由國君的侍御捧著,侍御亦步亦趨跟隨。
衛平問道:父母在不遠游,不知云水君會派哪位屬臣前去治理云水城?
父母在不遠游,昭靈的父王已經病逝,說的是他的母親許姬夫人。許姬夫人百年之后,昭靈才能離開寅都,前往封地定居。
昭靈道:此人是我的門客,衛大夫認識,名喚魏永安。
曾經的太子已經是國君,曾經太子的門客衛平,也已經是融國的卿大夫了。
衛平一聽是魏永安,笑道:果真是他!前些時日云水君獻國君的云越十策,主筆人便是魏卿吧。
昭靈道:是他。
云越十策,是治理云越的十篇策文,這十篇策文有幾個主張被國君采用了。
與衛平交談過后,昭靈登上馬車,往自家的府邸前去,國君冊封昭靈的玉冊仍由國君的侍御捧著。
數名宮中的侍御跟隨在昭靈馬車后面,路上的官員見到紛紛避讓,不是很熟悉宮廷制度的人,恐怕會以為馬車中坐的是國君呢。
目送昭靈離去,衛平感慨:各國的公子不計其數,論賢能忠義,又有幾個人能與公子靈相比,只可惜
只可惜公子靈不愿意擔任令尹一職。
以國君的脾性,若是找不到比公子靈更合適的人選,令尹一職會空置著吧。
兩名侍女解下昭靈腰間的寶劍與身上佩戴的組佩玉,其中一名侍女捧著組佩玉,笑語:云水君今日的裝束像大婚。
侍女服侍昭靈多年,她們為昭靈被封為云水君而高興,平日熟稔,才敢跟昭靈說笑。
今日昭靈受封,衣物極盡奢華,這樣的打扮平日少有,難怪侍女聯想到大婚。
昭靈落坐,跟前就是一面銅鏡,他看向鏡中自己的模樣,那是一個眉眼如畫的年輕男子,身穿的禮服華美似婚服,無論年齡,或是身穿的服飾,都像個新郎。
昭靈道:莫要胡語,把冠摘了,發髻放下。
兩名侍女一個小心翼翼摘下點綴有珠串的紗冠,一個輕輕扯開系發髻的紅頭須,將昭靈的一頭烏發放下。
長發披肩后,銅鏡中俊美的矜傲男子,那眉眼瞬間變得柔美,溫和。
綺麗寬大的長袍脫去,又脫去一層層的衣物,昭靈僅穿貼身的衣裳,他的身形顯得特別修長,清瘦。
當昭靈披著長發,走進水汽騰升,氤氳叆叇的浴室時,背影依稀可見少年時的模樣。
年少的時光早已逝去,那個曾經陪伴在自己身邊,幾乎寸步不離的侍從,也已是過往云煙。
昭靈踏進浴池,溫熱的浴水淹沒他的腳踝,接著是膝蓋,半身,他躺下身,讓水完全沒過脖子和臉龐。
閉著眼,屏住呼吸,眼前浮現出一張熟悉的臉,是張英俊而憔悴的臉,劍眉星目,下巴長滿胡渣。
昭靈最后一次見到越潛時,他就是這幅模樣。
在蘆葦搖蕩的南夷水,他們見了最后一面,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
水嘩嘩響,昭靈半個身子探出水面,水流如柱,從他的臉龐,頭發,衣裳往下流,他睜開眼睛,一道清水從眼角滑下,像清淚。
偶爾還是會想起越潛,偶爾,不經常。
一把抹去臉上的水漬,昭靈仰身躺在浴池里,舒適地泡澡,他閉著眼睛歇息,沒有發現一束霞光從浴室的高窗照入,灑在他身上。
昭靈白色的絲袍在水中綻開,如羽翼般,人與袍在晚霞中熠熠生輝,仿佛是只鳳鳥。
熱氣騰騰的溫泉上水霧彌漫,當天空出現第一縷晚霞時,霞光與水霧交融,營造出一種似夢似幻之感。
越潛脫去身上所有的衣物,踏入溫泉池,水池四周圍繞著數名巫覡,他們手捧各種物品,侍立在一旁。
這些物品有香料,有佩飾,更多是衣物。
溫泉位于溶洞內部,除去從石壁上一只大圓洞照進的霞光外,為了照明,洞中還點上數盞明燈。
大圓洞顯然不是天然形成,它其實是只眼睛,一只石刻青蛇的眼睛。
如果從溶洞外面打量青蛇石刻,會發現它是一條盤曲的巨大的青蛇,頭長角,背有鬣鬃,它正是云越王族的族徽。
越潛此刻所在的地點,便是青王神廟左側的浴室專供云越王祭祀前沐浴的地方。
溫泉的溫度遠高于平日沐浴的溫水,它將人的皮膚泡得發紅,熱汗不停從毛孔滲出。
越潛身上有不少舊傷,浸泡在溫泉里,傷處像似有螞蟻在爬動,使他憶起這些平時被忽略的傷疤。
有箭傷,有劍傷,有鞭傷
在云霧籠罩中,越潛的過往仿佛從眼前掠過:
幼年時亡國,被融兵俘虜,險些押上殺祭的祭臺;僥幸保有性命,踏上艱苦的路程,被送往融國苑囿為奴。
在饑寒中成長,在鞭笞中學會忍耐,在絕望中內心充滿仇恨。
發瘋的野牛,與野獸互博的少年奴隸,他的血液染紅身軀,已經精疲力竭。
危難之際,一個執彤弓背綠箭箙的融國小公子出現,他拉動弓弦,朝野牛連射三箭,救下少年奴隸的性命;
那是個高傲,漂亮的融國小公子。
越潛陪伴在他身邊,看他逐漸長大,從小少年,到少年,到成年。
公子靈。
越潛閉著眼睛,在水霧中伸出一只手,仿佛是在觸碰某人的臉龐。
手中空蕩,空無一物。
把手貼放在胸口,越潛屏住呼吸,沒入水中。
這是儀式的一部分,他需要三次沒入水中,三次出水,象征洗凈身上所有的雜念。
凈化身體,凈化靈魂。
第三次從水中探出頭,越潛這才睜開眼睛,緩緩起身,他踩著石階離開溫泉,在重重的水霧中,巫覡服侍他穿戴衣物。
云越的服飾和融國不大一樣,云越男性貴族會穿一種單袖的長袍。
這種長袍,右臂有袖子,左臂沒有。
巫覡在越潛的左臂上佩戴一件黃金制作的臂釧云越王族的蛇形臂釧,這是身份的象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