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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送昭靈前來宮門, 路過城南那一排官員府邸,曾見士兵從典令家中押出數名越仆。
被五花大綁的越仆要么面無表情, 對自身遭遇的事顯得麻木,要么掩面哭泣,悲戚不已。
此時, 抽抽噎噎的哭聲消匿了, 腳步聲紛至沓來,官員下朝, 陸續從宮門出來。
兩名官員邊走邊聊, 年輕官員情緒激動,囔囔:憑什么就他家的越仆可以免去流刑!國君的命令, 身為公子不僅不能表率,還公然違抗。都說靈公子有賢才,我看天下人是被蒙蔽了眼睛。
噓。年長官員使了個眼神, 他瞅見不遠處站著靈公子的越人御夫。
年輕官員不予理會,提高聲調:你堂堂大夫,難道還怕一個越奴?
遭到對方指責,年長官員索性不管,搖了搖頭, 拂袖離去。
越潛面上看不出有絲毫情緒起伏,即便有人對他指指點點,他眼中并沒有這幫融國官員,只是在人群中尋找一個身影。
昭靈的身影很快出現,他與守藏史景仲延走在一起,兩人低聲交談。
來到馬車旁,景仲延和昭靈話別,他抬頭看了越潛一眼,露出憂慮之色。
景仲延登車,馬車緩緩離去,車簾子始終沒放下,他注視路邊的公子靈和越潛,心里不免唏噓。
國君執意將住在都城的越人奴仆流放孟陽城,這事景仲延持反對態度,認為絕大部分越仆無過錯,無罪流放實在殘酷,奈何勸說不了國君。
國君的命令已經下達兩日,第一批被流放的越人也已經上路。
在達官貴人府中服務的越人奴仆,有的滿足貴族的口腹之欲,有的滿足聲色需求,均被視作腐化權貴的有罪之人。
年輕力壯的越人會安排去紫銅山采礦,冶煉場干苦役;老弱婦孺則有其他用途,可以在作坊里從事鞣革,或者為士兵織布制衣。
昭靈登上馬車,他坐進車廂,看越潛放下車后門的簾子,遮擋炎熱的陽光,也擋住外面的紛擾。
簾子仔細放好,越潛繞過車身,到車前駕車。
馬車穩穩行進,車廂陰涼舒適,昭靈靠車廂坐著,他有些倦乏,閉起眼睛,聽著車輪骨碌轉動的聲音。
公子,屬下是越人,去與留皆聽從融國國君安排。
越潛的聲音隔著車簾傳遞,言語中沒有情感色彩,就事論事。
昭靈睜開眼睛,眉頭緊皺,他嘩啦啦掀開車簾子,看向執轡的越潛,聲音清晰,一字字說道:你是我的人,去與留,我說了算。
昭靈有能力保下越潛。
不說越潛對他有救命之恩,他占著理,就是不占理,哪個士兵敢上他府邸,當著他的面將越潛押走。
相處日久,關系又極為親密,昭靈已經能看穿越潛內心的想法,即便他寡言,很少流露情感。
昭靈說道:越潛,類似的話,我不想再聽第二遍。
你覺得自己應該在被流放的越人里頭,你憐憫你的族人,我能理解。我身為融國公子,強大有權勢,你便不牽掛嗎。
越潛握緊轡繩,應道:是。
你是我的人,這話對越潛而言似曾相識。
當初被公子靈從簡牘作坊里救出,他也說過同樣的話。
一轉眼,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駕馭馬車的越潛,沒有回頭去看坐在身后的融國公子,不必回頭,他的樣貌銘記在心,他的一笑一顰都熟悉。
正如昭靈對越潛所言:你的去留我說了算。
一連兩天,士兵從城南的官員府邸里押出不少越人廚子、舞女、廝役,但士兵從沒出現在公子靈的府中。傍晚,越潛駕車出城門,他遞上公憑,城門守衛放行,沒有人攔阻他,也沒有人逮捕他。
不知道越潛身份的人,看裝束還以為他是位融國貴族,在融國都城居住兩年,越潛說融語已經不帶口音。
人們無法將一個穿融人服飾,說一口純正融語的越人區分出來。
如果將一個越人,一個融人剝個干干凈凈,讓他們緘口不語,往前一站,任誰也無法區分他們的族屬。
馬車途徑城墻根下的集市,前路被一大群人阻擋,越潛只得放慢車速,下車察看情況。
地上蹲著一個哭泣的男孩,約莫十四五歲,穿著仆役的衣服。
兩名士兵粗魯拉拽男孩,想讓他站起來,男孩不肯,哭得心碎,百姓圍觀,議論紛紛。
這不是老蔡家的小仆越娃子嗎,常來我這兒打酒,人又勤快又乖巧。他一個小娃娃能犯什么罪?是哪個人報官,為點賞錢良心叫狗吃了!
就是,你們官兵憑什么抓人!
可憐啊,這是要給押往哪去?
眾人見男孩模樣可憐,士兵態度粗暴,七嘴八舌議論,紛紛指責士兵。兩名士兵面有難色,急忙拉起男孩,從人堆里擠了出去。
士兵押著男孩走遠,路面的人群散去,越潛駕車通行。
馬車馳騁,直奔南齊里。
望見南齊里的里門時,天邊正好出現火燒云,紅彤彤的,像是一把火點燃樹木的樹梢,房屋的屋檐。
在里門下,坐著一群被繩索綁在一起的男子,有老有少,全都垂頭喪氣,一旁還有數名監管的士兵。
達官貴人在城郊往往有別第,這些住在別第里的越仆,顯然也沒能逃過流放孟陽城的命運。
越潛在奔馳的狀態下勒停馬車,馬而仰首嘯鳴,引得士兵和被縛的越仆抬頭觀看。
從眾人之中,越潛認出一張熟悉的臉常父。
來時擔心的事,此時成真,常父正在這群被捆綁的越人里頭。
常父見到越潛從馬車跳下,一手握住劍柄,氣勢凌人,模樣兇悍,忙喊他:阿潛!
嘩!一聲,越潛抽出腰間佩劍,劍刃鋒利可鑒。
那是公子靈贈予他的寶劍,在霞光下熠熠生輝。
常父驚得大叫:阿潛,你要做什么!快把劍放下!
看守越人的士兵見來者不善,紛紛將長戟對向越潛,他們一時也很懵,不確定來者身份,沒敢用手中的武器將對方啄擊刺殺。
越潛毫無畏懼,走向由長戟組成的戟林,他緩緩接近常父,手中的長劍一直沒有放下。常父在苑囿里養育過越潛,看著他長大,見眼神,舉止,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臭小子這是想割開自己身上縛的繩索嗎?
即便繩索割開,也改變不了什么。
執戟的士兵齊齊將長戟聚集向越潛胸口,有人喝道:我等奉國君命令,在南齊里搜捕越奴,不管你是誰,都不得阻攔!
戟刃扎破錦袍,血液滲出,斑斑血跡,越潛不退反進,他握緊手中劍,面上神色狠戾,他這副模樣,讓不知道他目的的士兵感到畏懼。
士兵后退一步,面面相覷,不過長戟仍舊頂在越潛胸口。
阿潛!
常父的叫聲異常響亮,他得制止越潛魯莽的舉動,越潛仰起臉,那張一向沒有情感的臉上,流露出悲傷。
我為奴時,想的不過是每日有一頓飽飯,寒冬有冬衣。
常父低頭看向束縛自己雙手的麻繩,繼續說道:這一年里,真是不愁吃不愁穿,該享的福也享了。
人嘛,總是不滿足,吃飽喝足就思念故鄉,想念妻兒。闊別故土也有十年了常父仰頭望著像似被火燒紅的天空,心里異常平靜,他說:就是在夢里,也想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