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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城南碼頭, 囿北營的大船剛靠岸,越潛便從車廂里取出一袋糧,拾起座位上的一件羊皮衣, 他下車朝大船走去。
如以往那般賄賂隨船的士兵,越潛將米糧和御寒的冬衣擲給樊魚,樊魚激動地抓住物品, 緊緊抱在懷里,眼中滿是感激。
冬日里沒有御寒的衣物, 入冬后樊魚天天冷得瑟抖。
撫摸這件暖和的羊皮衣,樊魚激動道:阿潛, 你怎么知道我們今天會過來?
不只知道日期,時間還拿捏得很準。
我算好日子。越潛的目光掃視船上的其他奴人,曾經他也是其中一員, 從未忘記。
他記得入冬后, 每過一旬,囿北營就會運魚到城南碼頭。
樊魚十分感慨:唉, 日子過得真快, 虧你還能記得我。
他不像常父那樣,在苑囿里照顧并撫養越潛, 但越潛卻時常給他送糧,冬日也不忘送衣。
越潛低語:苑囿里的生活,我從不曾忘記。
每每來到城南碼頭, 看見這艘從囿北營駛來的船,面對船上的越人奴隸,越潛心中總有一份說不出的滋味。
把羊皮衣套上,衣服又寬又長,夜里還能當被蓋, 樊魚欣喜道:我而今也挺好,有吃有穿。
碼頭上人來人往,有路人朝他們這邊投來目光,身后的士兵面露不耐煩的表情,此時其他奴隸已經開始將裝魚的竹筐搬上碼頭。
樊魚催促:阿潛,你去吧。
越潛道:多保重。
辭別樊魚,轉身而去,越潛不去在意身后那十數雙渴求的眼睛,他時常救濟樊魚,船上的奴隸都知道。
這么多年過去,苑囿里的越人奴隸仍記得他是云越王之子,在這個身份上寄托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駕車離開城南碼頭,遠遠望見王宮巍峨的建筑,仿佛在提醒越潛這里是融國的都城,而他是個外來者。
云越國已經成過去,故鄉的記憶也日漸模糊,望見融國王宮,聯想到住在里頭的公子靈。
駕!越潛策馬,趕著車直奔南城門,他要出城。
越潛返回別第,進入主院,掃視空蕩蕩的院落,才意識到這里是如此寂寥。公子靈居室的房門緊閉,侍女也好,隨從也好(除去尹護衛),都隨公子靈離去。
冬日剩余的日子里,越潛幾乎是自由的。
越侍!
尹護衛拿著兩把短劍,在一旁叫喚。
我見越侍也有佩劍,應該會使劍,越侍肯和我切磋嗎?
其余隨從都跟著公子靈回城,就剩尹護衛一人,他想找人切磋,還真得只能找越潛。
越潛腰間佩的劍,是把裝飾用的長劍,他道:把劍遞來。
長劍不便格斗,何況這把劍還是便宜貨。
一把短劍遞到越潛手上,越潛握住劍柄,將劍刃拔出,他執著劍,隨手在半空劈砍兩下,虎虎生威。
天天看尹護衛聞雞舞劍,耳聞目染,多少學了幾招。
兩面藤盾就掛在側屋墻面,尹護衛取下一面,越潛取下另一面。
來吧。越潛以劍擊盾,做對戰準備。
尹護衛看他執劍持盾,像模像樣,露出驚喜的表情。
寒冬里,郊野的生活確實無趣,宅中又沒有主人要保護,又沒有其他差遣,尹護衛不喜歡無所事事。
如果能找個人整日切磋武藝,那么日子不至于太難熬。
公子靈讓越潛在別第里時時等候差遣,然而連續數日,都沒有差遣下達。越潛一天的大部分時光都在別第里消磨,日子過得很悠閑。
傍晚,越潛離開別第,前往南齊里的家,他途徑鄉學,聽見院墻內傳出夫子講課的聲音。
今日鄉學的院門大開,院中擠滿人,看裝束有士子,也有庶民,他們沒有以身份區分,而是混雜在一起。
住在南齊里,越潛老早聽聞有一位岱國來的夫子,時常在南齊里的鄉學講課,此人頗有些名氣,門生眾多。
越潛將車停在院門外,他下車,穿過人群,進入院中。院內的席位上坐滿了人,座無虛席,夫子顯然已經開講許久,晚到的人只能站著聽,院子里站著不少人。
越潛手執馬策,站立在人群之中,他的衣物華美,身姿挺拔,器宇軒昂,周邊的人還以為他是位貴族子弟,都不敢往他這兒擠。
院中人多,卻很安靜,人們都在傾聽夫子的話。
夫子談各國施政的弊優,談連連戰爭給蒼生帶來無窮無盡的苦難,談他的主張和理念。
越潛偶爾也讀書,知道一些書上的道理,但這名岱國夫子的思想使他感到新奇。
譬如夫子認為百姓比國君重要,百姓是根本,根本穩固后,國家才能安寧。如果國君不能體恤百姓,那么王權會終結,國君也會被取替,這是必然要發生的事。
當然,夫子也不總是在談政事,也談人生,也談貧富生死,內容十分豐富,涉及面廣。夫子學識淵博,誨人不倦,知無不言。
不知不覺間,天已經黑了,院中點起火把,夫子的書案上多出一盞油燈。又過了一會兒,夫子的講學結束,眾多門生圍上前來,向夫子請教學問。聽課的人們陸續離開鄉學,無不是饑腸轆轆,趕著回家吃飯,院門人頭攢動。
越潛留在后頭,不急著走,傾聽夫子與學生的問答,忽然,他瞥見一個身影,正是岱國的公子姜祁。
姜祁坐在最前頭,離夫子最近,他與夫子正在交談,無意間抬起頭來,湊巧也發現越潛。
院中的人漸漸少了,絕大部分已經離開,越潛跟隨最后一批人穿過院門,走出鄉學。
借來旁人的火把,越潛點燃一盞燈,將燈掛上車照明。剛掛好車燈,一回頭,見姜祁從院門出來,越潛撞見對方,只得站到一旁,躬身行禮。
若是適才姜祁沒在院中認出他來,越潛早已經駕車離去。
姜祁止步,打量這名公子靈的侍從,說道:你也來聽秦夫子講學,能聽懂嗎?
越潛不卑不亢,回道:能聽懂一二。
這是謙虛之詞,越潛雖然沒有什么學問,但秦夫子講得淺薄,他人又聰慧,全部都能聽懂。
聽聞靈公子回宮了,你人怎么在南齊里?將越潛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心中暗自驚詫這人真是儀表堂堂。
姜祁以往就對越潛感到好奇,今日在南齊里的鄉學相遇,更覺得不可思議。
公子前些日子回宮,小的留守別第。今日聽聞秦夫子是岱國名師,在南齊里講學,慕名前來。越潛流利應答。
以往只覺得他寡言木訥,原來能說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