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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坦地躺在浴盆里,昭靈閉著眼, 腦中出現(xiàn)越潛在風雪中行進, 衣著單薄的頎長身影。
驀地瞪開眼睛,昭靈看向帳中啪啪燃燒, 散發(fā)熱量的炭火, 陷入思緒。
昭靈獨自住一個帳篷,不像去年和太子住在一起, 不過他的帳篷也仍是挨著太子的帳篷,方便往來。
抵達營地后,風袍回到越潛身上, 越潛便就披著這件風袍,坐在隨從居住的帳篷里烤火。
外頭已是黃昏,余暉斜照遠山。
帳中木柴發(fā)光發(fā)亮,有酒有飯,隨從們圍在一起吃喝閑談, 越潛默默溫酒,默默喝酒,他沉默寡言。
身上的風袍殘留淡淡的香氣,那是公子靈身上的氣息,嗅聞香氣,越潛心里不免有些微妙。
看見公子靈被凍縮成一團,瑟瑟發(fā)抖,越潛將身上的風袍脫下,為他遮擋風雪。那是不由自主做出的舉動,當時未做多想。
寒冬里缺衣受凍的情況,越潛經(jīng)歷過,而且記憶深刻,他深知這是怎樣的感受。
不想讓公子靈受凍,卻是叫自己受凍了。
烤著火,又飲下數(shù)杯溫酒,越潛身體暖和,他在帳篷的角落里找個地方,和衣臥下,閉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得趁這時候休息,夜間他需要起來巡邏,身為隨從要輪流值夜。營地在野外,主要是怕有野獸闖入傷人,冬日里最不缺的便是出來覓食的猛獸。
這是他們隨從的職責,負責巡邏營地,驅(qū)趕野獸。
太子帶著一支侍衛(wèi)隊,他們的職責則是負責太子和公子靈的安全,這針對的是圖謀不軌的人。
夜半,越潛被人搖醒,該他出去值夜了。
越潛披上風袍,灌上兩口御寒的烈酒,他掀開帳簾,走出帳外,一到帳外頓覺寒意迎面撲來,北風刺骨。
沿著營地來回巡視,越潛的手握緊劍柄,黑夜的林子在別人眼里是什么模樣,越潛不清楚,但在他眼里真是危機四伏。
他能感應到一頭大熊就冬眠在營地后面的一個山洞里,也能感應到一條饑餓的花豹沿著湖岸行走,在這之外,還有野鹿、鼠兔等動物在湖畔活動。
一番巡視,沒遇見誤入營地的野獸,越潛打算返回隨從帳篷,坐在火爐邊烤烤身子。等身子稍稍暖和了,再繼續(xù)巡視,以免凍僵手腳。
返回隨從帳篷前,越潛經(jīng)過一頂大帳,帳內(nèi)仍有火光,能辨認出來,那是公子靈的帳篷。
越潛駐足,隔著帳篷往里頭看,能看到一個身影,公子靈還未入睡。
湖畔風聲呼嘯不止,也許是被吵得睡不著。
正打算離開,腳剛抬起,越潛隱隱聽到有人在喚他:越潛。
聲音不大,被林風裹挾,越潛還是聽出那是公子靈的聲音。
他如何知道是我?
隔著帳篷,即便燈火之下,能看見帳篷外遠遠站著的人影,那也不過是個模糊的影子,常人根本無法辨認是誰。
即便是如此模糊的身影,昭靈還是將越潛辨認出來。
越潛掀開帳簾,進入公子靈的帳篷里。
帳內(nèi)暖燠,公子靈靠在一張憑幾上,腰間蓋著條被子,身上僅穿一件單薄的絲袍。
看得出來他剛在閱讀,左手旁放著一份帛書。
公子靈看眼越潛,淡然道:爐上溫著湯水,倒一碗過來。
越潛到爐邊倒上一碗熱湯,端至公子靈跟前,他蹲下身,把碗遞上。兩人挨得很近,燈火照出越潛的模樣,他的頭上,肩上都有雪花,雙手濕潤,那是雪花掉落在手背上,融化后的痕跡。
昭靈側(cè)過身來,伸出雙手,越潛以為他是要接碗,不成想那溫暖的雙手突然一把捂住自己冰冷的手。
越潛心中一驚,想縮回手,卻又怕那碗熱湯傾倒在昭靈身上,將他燙傷,遲疑不決。
隨后,昭靈還是放開了一只手,那只手摸上越潛的臉龐,掌心似火般溫熱,指腹柔軟,如筆般描繪眉眼鼻唇。
越潛扣住昭靈的手腕,試圖將他的手拉開,昭靈卻不依不饒,身子反倒朝他撲去,手臂緊緊環(huán)抱住越潛的腰身。
一個剛夜巡入帳,渾身寒意,一個剛從被窩里出來,熱氣滾滾。
霎時,如同暖爐入懷。
越潛慌亂不已,手中那碗湯終究是傾倒在地,流向昭靈跪地的膝蓋。湯應該有些燙,可昭靈不在意,只是緊緊將人攬抱。
這番舉動,靜默無聲,驚心動魄。
單薄的衣衫下,肌膚散發(fā)出熱氣,那熱氣與他身上特有的淡雅香氣,縈繞在周身。
越潛若是想掙開,可以輕易掙開,他的力氣很大,但他沒有。或許迷戀著這份暖意,或許也迷戀著他的氣息。
昭靈的唇貼在越潛耳邊,低語:別動,就一會兒。
就抱一會兒,將溫暖渡與他,使他暖和。
帳外北風凜冽,看他夜半巡營,知道他又冷又凍。
公子靈在懷,越潛的雙臂無處安放,最終像似無可奈何般,輕輕貼放在對方的背上。
這樣,像極了與公子靈擁抱,而非公子靈抱他。
懷中之人,又非洪水猛獸,越潛又豈會怕他。可內(nèi)心確實畏懼,不知是畏懼對方那份暗暗滋生,并且蔓延的情感,抑或是畏懼著什么。
當初在苑囿里,見到昭靈的第一眼,越潛就感到莫名的煩亂,此時也是慌亂無措。
昭靈并非只抱一會兒,他抱住越潛許久,手臂摟腰,交頸枕肩,耳鬢廝磨。他的姿勢不變,有著細小的動作,直到越潛身體暖和后,才將人放開。
要知道太子的帳篷就在隔壁,全程越潛都不發(fā)一言。
無聲地離開公子靈的帳篷,仿佛什么事也沒發(fā)生過,帳外的寒意,使越潛恢復冷靜。
兩人隔著一層衣物相擁,感受到對方傳遞的體溫,那時肌膚留下的觸感,到此時還殘存著。
在這荒山野嶺中,漆黑的夜幕下,四周野獸蟄伏,天地間仿佛只有兩顆活人的心臟,在有力地跳動。
**
越潛夜間巡邏,白日睡覺。
躺在帳篷里,越潛睡得很淺,時不時醒來,他聽到太子與公子靈在營地交談的聲音,也聽到獵犬的吠聲,與及狩獵隊伍離開營地,前往林間打獵的動靜。
午后,打獵隊伍滿載而歸,公子昭瑞往營地里歡愉的大叫,喚營地留守的人員出來搬運獵物。
有數(shù)頭野鹿的尸體,從一輛戎車上被推下來。
越潛過去,抓起一只野鹿的四腳,將它扛在肩上,他扛著鹿,往廚房走去。他的力氣遠超常人,可能是因為在苑囿時經(jīng)常干重體力活,在藏室時又總是搬運笨重的竹簡,長年累月鍛煉出來。
昭靈的目光跟隨越潛的身影移動,不只是昭靈,太子也留意到了這名越人隨從。
在一眾隨從里,越潛顯得很出眾,他高大強健,沈毅而英武,可以說是一表人才。
太子把弓箭遞給身邊的侍衛(wèi),背著一只手,看著越潛進入廚房,他對身邊人道:阿靈,此人不能久留。
昭靈剛從越潛身上收回目光,回道:兄長,他如今不過是我的一名侍從,對我也算是忠心耿耿。
說是忠心耿耿不為過,越潛在圉場還救過他。
太子是出于直覺,直覺這人不會安分,不能讓他一直留在昭靈身邊。
輕輕拍去肩上落的雪花,昭靈無奈道:兄長該不是又想將他送去工坊?
此時越潛從廚房出來,抬起頭來,目光正看向太子與昭靈這邊,那目光不卑不亢,太子冷語:此人要是敢有不軌之心,我必殺他。
昭靈默然,心想:兄長,要是我對他有不軌之心呢?
早就知道兄長不喜歡越潛,昭靈打獵回來后,也沒把越潛叫到身邊服侍,而是讓他留在隨從帳篷里。
沒有差遣,越潛在帳篷里烤火閑坐,挺悠閑。
夜晚,巡邏營地時,越潛數(shù)次從公子靈的帳篷旁邊繞過,即便帳內(nèi)有火光,公子靈可能還沒入睡。
遠遠站著,遠遠注視,越潛被凍得僵直,像根冰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