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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無誤,還真看懂了。
景仲延想,他睡覺的地方就是一間舊庫,舊庫里頭有不少廢棄簡牘,看來平日里,沒少讀閱。
身為國家圖書館管理員,景仲延骨子里喜歡好學又聰慧的人,也愿意點撥。
聽越潛提到僉國,景仲延便問:越武王滅僉,你可知僉國亡國時的情況?
越潛回: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院墻外,雨霧籠罩的溪流和樹木,緩緩道:焚燒宮室,推倒城墻,僉君八子,盡數殺害。
屋檐上滴落的雨水,有幾滴因為斜風而落在越潛臉上,又冰又涼。
又豈會忘記云水城被融國攻陷,火光沖天,宮室宗廟遭焚毀,還有設在云水城郊,用于殺俘的祭壇。
國與國之間,從來弱肉強食。
但誰又能保證能永遠強大呢。
當年云越軍隊攻入僉國都城,做的事,后來融國軍隊攻入云越國都城,也一樣做了。
景仲延身為一名史官,讀過太多興衰往事,此時也不禁喟然:滅人之國,必焚其宮室,戮其王族,這般慘事,比比皆是。
越潛手中的竹簡緩緩放開,面上平靜得近似無情,即便是那雙黑而深的眸子,也沒有情感流露。
這個少年,給景仲延的第一印象是堅韌,是沈毅,此時景仲延忽然覺得,他身上那份從容,也許來自冷漠。他遭遇重大變故,歷經磨難,恐怕心也是冷的。
深秋,辛夷樹的葉子掉光了,僅留下光禿禿的枝丫,越潛懷抱十數卷帛書從藏室走出,走至院門口,那兒停靠著一輛華美的四駕馬車。
熟悉的馬車,即便不去看車廂里坐著人,越潛也知道是誰。
不曾將頭抬起,越潛把帛書放進車廂,轉過身,返回庭院。
他時常這樣往返藏室與院門之間,搬運簡牘,或者兜抱帛書,靜默無聲。
這些帛書就放在昭靈的馬車上,就在腳邊,他拿起一卷帛書,執在手上,目光卻在越潛離去的背影,耳中聽著穿過庭院石徑時腳鐐的聲音。
適才,越潛靠近時,昭靈留意到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穿舊,由于干的是粗活,袖口和衣緣也都磨爛了,而且即將入冬,這身衣服顯然無法過冬。
秋冬之際,天氣驟冷,滴水成冰。
越潛如往常那般,將竹簡搬上一輛來自官署的馬車,馬車上是名裹得嚴實的官吏,他往越潛身上一看,竟打起哆嗦。
天本就冷,看到奴人大半截手臂露在袖子外頭,更覺得寒意逼人
需要的書卷已裝上馬車,官吏催促馬夫快些回去,這種鬼天氣,在室外多呆一會,怕是要凍僵。
因為天氣反常,越潛今日很清閑,一個早上,藏室就過來一輛運書的馬車。
外頭寒氣逼人,越潛回到舊庫房,在里頭并不能生火取暖,但比室外暖和些。
聽到外頭傳來馬車聲,越潛辨認出車聲在后院門口,而非前院,他往后院門一探,果然。
一名駝背老奴趕著一輛車過來,這人是守藏史的家奴。
他每次過來,都是給越潛送東西,送吃的,送衣物。
為避免引起前院來來往往的人注意,馬車也總是停在后院。
老奴瞅見越潛,什么也沒說,就從車廂里拿出一堆東西,塞給越潛。有一袋谷物,有魚干臘肉,還有一大包衣服。
那一大包衣服里頭,是一套冬衣,還有一件羊皮襖。
越潛以前從未問過守藏史,為何將他從作坊帶出,為何冒著風險,將他收留。越潛看得出來,守藏史暗地里行事,不想被人察覺,平日里有意疏離,置身事外,所以守藏史不說,他也不問。
手撫過暖和厚實的羊襖,羊襖新且柔軟,斂眸低頭,越潛問:我與守藏史從來不相識,為什么幫我?
食物吃完之前,肯定會來送食物,天冷送秋衣,昨夜降溫,今兒就送來羊襖。
駝背老奴已經準備回去,從來不做停留,他回道:不是守藏史派老奴過來。
那是誰?越潛心中一震,腦中倏地閃過一個身影,見老奴要走,他一把扣住車轅。
駝背老奴見他抓住不放,只得如實告知:公子靈。
守藏史有囑咐,如果越潛沒問,就不必說,如果越潛問起,就如實告訴他。
越潛抓車轅的手終于放開,馬車匆匆離去,消失在眼前。
第21章
冬雪霏霏, 昨夜的一場雪,使四周萬物都裝點上一層雪白,白色的屋檐, 白色的地面,白色的樹丫。
一輛豪華馬車緩緩行駛在積雪的路面上,馬車后頭跟隨著數名隨從。道上的行人匆匆避讓, 遠遠駐足觀望,不知是哪位王公貴族, 在這下雪天里,是要往哪兒去。
瞥眼窗外慌亂躲避的路人, 昭瑞眉飛色舞,對同乘的昭靈滔滔不絕:八弟,五兄設宴請你, 還怕你不肯去。我對五兄說那得看是什么人邀他, 我要邀他肯定到。
昭靈回道:你們邀我,我當然要去。
天冷風寒, 他把手揣進貂裘里, 繼續道:再說明春,五兄就要前往封地, 以后不能經常見到。
昭瑞本來喜不自勝,聽到這話笑意頓時消失,甚至還有點惆悵, 他望著車前方熟悉的道路屋舍,依依不舍,喃喃自語:唉,我往后也得離開這熱鬧的都城,去往封地, 也不知道是哪個窮地方。
他是國君的庶子,又不得寵,多半是賞賜他一塊又窮又小的地方。
真羨慕八弟,將來封給八弟的采邑,肯定是一座大城,食戶少說也得有五六萬。昭瑞張開五爪,說得繪聲繪色。
他雖然粗愚,但很清楚同是國君之子,但昭靈的身份和他們不同。
昭靈淡然道:日后的事,誰知道呢。
車輪碾過雪地,留下兩條長長的車轍,馬車緩緩前行,途徑一段難行路段,那段路積雪融化,泥土濕軟,真是泥濘不堪。
昭瑞在車上催促御夫快點兒,他趕著赴約,昭靈往車窗外看去,見前方便是藏室。
藏室的院門外,還有三四個奴人,他們正在鏟雪,越潛在其中。
之所以一眼認出越潛,除去他個頭高外,還有他身上穿著一件羊皮襖。
越潛顯然待在屋外有些時候,頭發上,肩膀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聽到路上傳來車馬聲,他放下手中木鏟,抬目望去。
雪花匝周飄舞,他卓立其中,面輪廓線條英毅,眉目深邃,身形筆直如勁松般。
昭靈的心似被什么東西觸動,他心緒從窗外收回,坐正身子,目視車前方,認真聽身側的昭瑞絮叨。
馬車駛離藏室,一直向前,出了南城門,來到城郊一處宅第,這里,便是五公子昭頃的別館也就是別墅。
居住于王宮,規矩太多,方方面面受約束,一些有財力的公子,會在宮外營建宅第。
七弟,八弟,你們可算來啦,快進來!昭頃候在門口,連忙迎上來,他待昭靈異常殷勤。
都在王宮里長大,圍繞著權力中心,即便再愚笨如昭瑞,也知道要拉近與太子、昭靈的關系,因為他們是國君最親近的人。
雖說是兄弟,身份始終有別。
昭頃為宴請昭靈做足準備,美味佳肴自不必說,美人也給安排上,還有跳越舞的越人,吹芋彈筑的門客,就為討尊客歡心。
本該主盡賓歡,然而昭頃暗地里觀察,發現八弟對身段妖嬈的舞姬毫無興趣,對貼身侍酒的美人也無動于衷,倒像似,那幫光著上身,打著赤腳跳越人舞的男子,他還肯多看兩眼,有幾分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