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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回答完這個問題,段灼才忽然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他的親人了。他成了漂泊在海洋里船只,荒漠里的一株野草。
“我家里還有些你爸的東西,要不一起燒了?”王野問。
“還有什么?”
“幾件舊衣服,上次房東整理出來的,因為不是當季的,我就沒送去戒毒所。”
段灼上了王野的車回到小區,走到門口迎接的還是那只金漸層,一年多沒見,它變得更胖了。段灼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待,它一點不認生地蹦到他腿上,蹭他臂彎,嗅著他身上的氣味。
段灼輕輕撫摸著它的絨毛,視線在客廳掃過,這個家找不到除了王野之外的人的痕跡,段灼腳上穿的也不是那雙超大碼拖鞋,而是一次性鞋套。
之前聽賀教練說,賀恂和未婚妻的家眷一起搬去北京生活了,看來已經很久沒有來過這里了。
王野拎著一個超大的灰色手提袋下了樓,里邊裝著幾件秋季的開衫和褲子,還有一雙舊皮鞋。
王野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房東在你爸房間的抽屜里找到的,我沒拆,應該是留給你的。”
信封摸起來很厚,段灼小心撕開,看見了一沓散錢和一張a4紙,第一行寫著:“給我的兒”。
段灼萬沒想到,段志宏竟然還會留遺書這種東西。
信上的字跡端正,應該是段志宏叫別人代寫的。
在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我人應該不在了。正如你知道的,我又吸了一次,我想你一定會很失望,但這次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當然了,如果你要責怪我,我覺得也是應該的。
我沒有盡好一個做父親的責任,從我入獄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失去了全部,我沒有重來的機會,也不配得到你的關心和信任。
在監獄里的每一天,我都希望我可以平靜地死去,就像你媽那樣,我試過許多方法,用頭去撞墻;用尖銳石頭割自己的動脈;甚至偷襲過警官,想奪他手里的槍,但都失敗了。
我走出監獄大門的那一刻就在想,我該去買一把鋒利點的刀,割破自己的喉嚨,還是從天臺跳下去比較好,但是我見到了你,你說要回去給我做頓飯,買身新衣服。
后來我的想法改變了,從“如何快速解脫”變成了“如何活下去”。
我去了船廠搬貨,中午躺在貨架上睡覺,我時常會夢見你和你媽。當你還在你媽肚子里的時候,很淘氣,我輕輕碰一下你,你就會踢人。你小時候喜歡聽我講故事,要我和你媽抱著你,你才肯睡。你在學校考試拿了第一,卻不要獎勵,只想我在家陪你一天。
你是個乖小孩,從小到大一直都是,可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不是好的丈夫。
想到這些,我無限愧疚、自責、懊惱,如果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我寧可繼續在船廠跑運輸,也不會去開娛樂城。
當我醒悟過來,一切為時已晚,我改變不了一片狼藉的生活,無法去彌補過錯,你接納我,而我卻生了病,成了你的累贅,這也許才是上天對一個有罪之人真正的懲罰。
信封里的錢是我全部的存款,微信里的也都取出來了。你放心,這些都是我出獄以后攢的,干干凈凈,在商場那擺攤套圈,挺輕松,最多的時候一天能掙五百。
要是我早點發現這個生意就好了。
我攢這些,當然不是讓你為我傷感的,因為這才是一個父親應該去做的事情,是我一直虧欠你,我想在我死之前,盡可能地為你做點什么。
盡管最近一直在做透析,但我依然能感覺到死亡離我越來越近了,我的雙手時常不聽使喚,做事力不從心,我吃不下東西,也不想再耗費金錢和精力做治療了。我想到了一種可以快樂地離開的方法。
我不會痛苦的,你放心。
最后還想說的是,看到你在學校找到了交心的朋友,我為你高興,也祝福你今后的學業、事業一帆風順,能夠找到自己喜歡的人,組建屬于自己的家庭,健康、平安、幸福地過完這一生。
這封信寫于年初,熱搜事件爆出前的一周。
段志宏吸毒過量,出現了幻覺,他以為自己會死,卻沒想到被警察和醫護人員救了回來。
看到信封里皺皺巴巴的舊現金,一直懸在段灼眼眶里淚水終于掉落,洇濕了紙張,信封最后的署名一點點化開,字跡變得模糊不堪。
他竟然沒能在段志宏離開前說一句“沒關系”。
親情是這人世間最容易被忽略掉的情感,所有人都以為它的存在理所應當,只有當徹底失去它的時候,家人的愛才會從細枝末節處顯現出來。
蔣隨是在第三天才知道段志宏過世的這個消息,那時,段灼剛把段志宏的骨灰送回小島的歸林苑,一個專門用來安置當地居民的公共墓地。
“他給我留下了一封信。”段灼說話時帶著很明顯的鼻音,像是哭過一場,“如果沒有看到那封信,我想我不會這么難過。”
如何安慰一個失去親人的人,是自古以來的一道大難題。它不比失戀,可以換新的,也不像失業,可以另尋出路。
死亡便是徹徹底底地失去。
安靜了一會兒,段灼又用很小的聲音說:“我沒有家人了,從今往后都不會有了。”
蔣隨說:“你這么說我就要生氣了。”
“嗯?”
“我難道不算你的家人嗎?”
段灼終于笑了一聲:“你是我的愛人啊。”
“在法律的層面上,你的愛人就是你的家庭成員之一。雖然咱倆現在還沒有登記結婚,但以后肯定會的,等到你到了法定結婚的年齡,我們就去國外登記,我會履行作為丈夫的義務,好好對待你的。”
段灼被這突如其來的結婚邀請砸蒙,還沒對“丈夫”一詞提出修改性意見,蔣隨繼續說:“找個合適的時機,我會和我家里人說明我們的關系,他們有可能會反對,但這并不會影響到我喜歡你。就像我跌倒、受傷,但不影響我對短道速滑的熱愛,我會像克服傷病那樣去克服感情上遇到的難題,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離你而去。我雖然叫蔣隨,但并不隨便,只做喜歡的事情,未來也只跟我喜歡的人在一起。”
告白雖然即興,但里面包含的想法卻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誠懇且熱烈。
結婚,領證,這種段灼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卻被蔣隨以這樣篤定的方式說出來,震撼和欣喜之余,還有一點小小的懊惱,這樣的表白,竟然不是從他段灼口中說出來的。
南城的春秋兩季格外短暫,尤其是這幾年,季節的交替幾乎不存在了,連續兩場暴雨卷走了最后一絲暑氣,轉眼,整座城就進入了冰封的狀態,氣溫斷崖式回落,從二十多度一下掉到個位數。朋友圈里前一天還穿著短袖出門的人,第二天換上了保暖的棉服。
蔣隨也沒例外,訓練完回到寢室,他打開了空調。
遙控器上顯示的還是前幾日調的溫度,冷氣,二十三度,他瑟瑟發抖地切換成暖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