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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隨起身扭了扭脖子,可能是因為段灼的大腿不夠軟乎,他后頸睡得有點僵,被段灼的哈欠傳染,也跟著打了一個說:“其實我還想睡……”
段灼笑了笑:“那先帶你去我家。”
下船后看見的這個碼頭與來時很不一樣,這里就很像港片里出現的那樣,簡陋得很,接駁站里連工作人員也沒有,數不清的集裝箱堆疊在岸邊,墨綠色的漁網隨處可見,潮濕的空氣里滿是海洋的咸腥。
岸邊停靠著幾十艘小漁船,有的損毀嚴重,船體都已經沉下去一半了。
要不是有段灼帶著,蔣隨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拐賣了。
有個駝背的阿公坐在路燈下整理打了結的漁網,他的皮膚黝黑,嘴里叼著根燃到一半的香煙,在他腿邊還有團成一團的,厚厚的漁網等著解開。
蔣隨看了眼時間,才凌晨四點,天都黑著。
“這么早就干活了啊。”
“嗯,等天再亮一點就要開船出海撒網。”
他們走過時,阿公一直打量著他們,尤其是盯段灼,過了會兒,粗啞的嗓音響了起來:“是小段嗎?”
段灼“嗯”了一聲。
“都長這么高了啊。”阿公抖了抖手里的漁網,“好幾年沒見你,差點沒認出來。”
和阿公寒暄了幾句,段灼扭頭走了,蔣隨忙跟上去,他們沿著一條臨海公路行走。
“剛剛那個阿公是你家親戚嗎?”蔣隨好奇地問道。
“不是,我不認識。”
“不認識?”蔣隨被他逗笑了,“你不認識還跟人扯半天皮?”
段灼把手中的礦泉水瓶高高地拋起又接住:“確實不認識,可能小時候見過幾次吧,沒什么印象了,托我爸的福,整座島上的人都叫得出我的名字,我還有個別名叫‘少幫主’,很搞笑吧。”
雖然是開玩笑的語氣,但蔣隨還是能從他神情中感受到他的無奈,從小以這么個方式“出名”,一定遭受不少冷眼和惡意。
蔣隨還記得自己在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班上轉來一個外地的貧困生,男生的學習成績總是名列前茅,經常得到老師的夸獎,但班上就是沒人愿意和他一起玩。男生的普通話極不標準,他很少換衣服,也很少洗頭,身上、頭發上總有股酸酸的,腌蘿卜干的味道。
有人說他家是在腌蘿卜的地窖里,所以每天臭烘烘的,于是有人給他取外號叫“餿蘿卜”,慢慢地,這個外號就在整個年級流傳開來。
在課間休息,但凡男生經過哪個班級的走廊,就一定會有人捏著鼻子,夸張地喊上一句:“餿蘿卜來了,大家快跑!”
圍觀的人都不認識他,不了解他,但都會笑著跑開,沒有人會在意被起外號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如今想來,蔣隨是有些自責的,雖然當初自己沒有加入起哄的行列,但也沒有站出來制止,甚至到小學畢業都沒能和那個男生說上話。
想到段灼的童年也承受著這樣的目光和嘲笑就覺得難過。
“為什么小時候沒老鄉幫幫你呢?”蔣隨問。
段灼反問:“你怎么知道沒人幫我?”
蔣隨愣住,暗自責怪自己嘴太快,不小心就說露餡兒了,但他很快又反應過來,手指摩挲著后頸說:“我的意思是,沒有其他親戚收留你嗎?”
段灼搖搖頭:“我沒有爺爺奶奶,我爸又是獨子,他年輕的時候脾氣不是很好,得罪了很多人,我們家過年都沒什么親戚來串門,唯一有印象的親戚是我舅舅,不過他人在廣州,我不知道他住哪兒。”
“所以……”蔣隨裝得很糊涂的樣子,“你后來是怎么生活的啊?”
“后來就進福利院了唄,靠社會上一些善心人士的捐款和幫助這么過來的。”
“嗯嗯,原來還有這種渠道……我今天真是長見識了。”
拐了個彎,便是一段很長的上坡路,左側往下看是漆黑的海水,能聽見海浪拍岸的動靜,另一側是崎嶇的山峰,蟲鳴鳥叫不絕于耳,公路不寬,僅供兩輛車通行。
圓圓的廣角鏡里映出了車子的遠光燈,不過蔣隨沒有在意,他只是好奇,一直走在右邊的人為什么忽然跑到他左邊去了。
直到身后響起的喇叭聲把他嚇了一跳,才明白怎么回事。
扭臉,看著旁邊比他高了一大截的人。
段灼雙手插著兜,邊走邊踢著腳下的石子,眉頭緊皺,像在想什么心事,也難得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有那樣的條件反射。
碼頭離段灼家有點遠,但這邊沒有出租可以打,只能選公交或是黑車,這個點,這兩種車都沒有,他們只能依靠步行。
越是往上,視野越寬廣,天色也比下船時亮一些了,朦朦朧朧能看見群島的輪廓,有一座很像站著的大象。
段灼說,這片海域里有五座小島還住著人,他們腳下這座是其中最小的,連紅綠燈都沒有,最大的一座在最南邊。
“也就是你說的,看起來有點像大象的那個。”他手指著遠方,“我高中就是在那座島上讀的,那邊的經濟條件要比這邊好一些,。”
“那你爸爸也在那邊嗎?”
“嗯,”段灼轉過頭看著他,“一會兒你就在家休息,我去接他。”
少年的語調平靜,但眼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蔣隨知道段灼是出于某種原因,不想讓他跟過去,于是點頭應下。
他們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眼看著前邊都沒路了,段灼終于在一處房子前停下,反手從包里摸鑰匙。
蔣隨四處望了望,這里全都是很有年代感的自建房。
段灼家的房子有兩層,但看著就像是建到一半停工了似的,墻面沒有上油漆,有些地方的混凝土碎裂掉落,棕紅色的磚塊清晰可見。二樓陽臺的護欄不知道是被什么東西給砸了,缺了一半,細長的鋼筋就這么大喇喇地戳在外頭,有間房還沒有按窗戶,再仔細一看,是玻璃碎了。
他似乎明白段灼之前死活都不愿意帶他回老家的原因了。
這他媽怎么住人?
“你從小就住這邊嗎?”蔣隨心疼地問。
“沒,小的時候我住在另外一座島上,后來因為我爸犯了事兒,車子房子全都被法院強制拍賣了,我媽帶著我逃債才躲回這邊來的。這邊是我爺爺奶奶年輕時候造的房子了,所以有點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