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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毛病?”段灼既擔憂又好奇,望著他的脊背處,“怎么弄的?”
“有一年比賽,被人撞了一下摔在冰面上了,之后就時不時犯疼。”
說這話時,蔣隨語調平和,甚至還面帶微笑,但其實內心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平靜。
高二下半年末,他代表國家隊參加短道速滑世界杯上海站,男子500米和5000米接力的比賽。
幾輪小組淘汰賽結束,他擠進500米這個項目的決賽,和他對陣的是兩名韓國選手和一名俄羅斯選手。
發令器響起,他搶到了內道第一的位置,領滑了四圈,他能清楚地感覺身后的人離他很近,幾乎是貼著他的后背,但他們都沒有超越他。
進入最后一圈的拐彎處,眼看著冠軍觸手可及,忽然感覺腳踝被什么東西帶到了——那時他根本沒有想到那會是韓國隊員的一只手。
他抬起腳,握著他腳踝的力量卻加大,他腳下一滑,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另一個人從他左手邊撞過來。
大家都是以沖刺的速度滑行,速度和體重讓沖擊力飆至極限,就像是一塊鋼板忽然拍在身上,他只感覺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地跪倒在地。
他聽見耳邊掠過的風聲,現場觀眾錯愕的驚叫,聽見裁判的哨聲,聽見冰刀像野獸一樣,撕裂了他的速滑服。他整個人被推著滾了一圈,從賽道最內圈橫著沖了出去。
在一片混亂的尖叫中,圍在賽道邊緣的一圈防護墊被他撞得飛起,又猛然跌落,砸在他腿上。
場地的呼聲很夸張,他耳內嗡鳴,等他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才驚覺冰面上有血,正慢慢往下滲。
教練、領隊、攝影蜂擁而至,踩在血水里,大家圍著他,大聲呼喊著什么。
他轉過頭,看見安俊賢腳上沾著血的冰刀和自己的胳膊,他的速滑服被冰刀劃破了一道口子,鮮血一汩汩流出來,淌到冰面上。
他看見了人類骨骼的顏色,那時候心里就一個念頭——完了,可能要死了。
教練死死按著他傷口,喊他名字,他一開始感覺很疼,那種疼痛蔓延至全身,再后來有些麻木,暈眩,他的肺部成了漏氣的氣球,每呼吸一次都需要很大的力氣,很快整個人就徹底失去意識。
等做完一系列手術,他去查了當時的賽事紀錄,最后一圈,安俊賢有目的性地握住他腳踝,將他帶倒,導致后邊一名俄羅斯隊員失速撞過來,三人一起滑出賽道。
一直處在最后的那名韓國隊員“撿”到一個冠軍。
而蔣隨的這一摔,不僅把金牌摔沒了,命也險些沒了。
腳踝扭傷、顱內出血、腦震蕩、肌肉割裂……最要緊的是脊椎骨折,醫生說,那骨折的位置要是再偏哪怕那么一點點,損傷到神經,下半身就癱了。
如果和段灼再早一點認識,蔣隨一定會把事件經過仔仔細細地描述一遍,但現在的他已經沒有這種傾訴欲了。因為他告訴過很多人,換來是“以后別參加這么危險的比賽了,身體要緊”這樣的建議,就連他的家人也是。
他知道大家是為他身體著想,可是他想聽的不是這些。
聽見蔣隨長嘆一口氣,段灼關切著:“怎么了?很疼嗎?”
蔣隨趴在桌上,一根食指在手機上劃拉,但樣子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疼啊,每天都很疼。”說著往段灼那瞟過去:“你要不要給我揉一揉?”
他說話時嘴角彎彎的,尾音也調皮地上翹,段灼一時分辨不出這疼痛是真是假,坐著沒動,反問:“你怎么不叫程子遙幫你揉?”
“他才不愿意呢。”蔣隨難得控訴,“有那工夫他寧可打游戲。”
段灼小聲“哦”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么。
窗外一縷光線照進來,淺金色的,輕輕巧巧,正好落在蔣隨的鼻梁上,他的睫毛輕輕顫著,指著屏幕說:“我覺得你選這個好了,看性能的話這個最劃算……唔,還是先別買,我幫你到我親戚那問問,說不定會比網上更便宜。”
段灼支著腮幫,視線落在他卷翹的睫毛上:“那麻煩你了,省下的錢都請你吃飯。”
蔣隨立刻笑起來,露出一小排牙齒:“我想吃胖姐姐家的酸菜魚。”
“好。”
“還想吃西食堂二樓的骨頭煲。”
“好。”
蔣隨眼神里閃過一絲狐疑:“那牛肉火鍋也可以嗎?”
“可以啊。”
段灼的大腿被他的膝蓋撞到好幾下,才發現,蔣隨胳膊在晃,兩條腿也在晃,眼睛已經笑彎了,像小朋友聽見要去春游一樣的表情。
回想著剛才那番話,段灼真的覺得很奇怪,程子遙為什么會不愿意給蔣隨揉一揉后背呢?明明讓他感到高興是件這么輕而易舉的事情。
就算程子遙是不知道蔣隨經常在半夜偷偷給他蓋被子,也吃過蔣隨買的早點,坐過蔣隨山地車的橫梁吧,怎么能覺得打游戲更重要?
如果換成是他享受著這樣的關照,別說是揉一揉后背,讓他怎么樣都可以的。
只是歪著身子多坐了一會兒,蔣隨的腰肌已經受不了了,他挪挪屁股,又換了個坐姿,雙手握著手機,聯絡家里的親戚幫段灼詢問平板電腦的價格。
親戚發來報價。
蔣隨回:是我一哥們要買的,你算便宜一點。
段灼把一切看在眼里,腦子里想著的卻不是電腦的事情,他抬到一半的手握了握拳,又松開,想著這樣算不算搞曖昧破壞別人感情,可他對蔣隨又沒那個意思,幫忙按一按表示一下感激也很正常吧?
掙扎許久,還是大著膽子把手伸向蔣隨的后背,仿佛要撫摸的不是一個人的脊背而是老虎的屁股。
蔣隨手機里的視頻忽然暫停,彈出語音通話,看見備注顯示的是“橙子”,段灼的手又立刻縮了回去,裝模作樣地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蔣隨開的是擴音,程子遙的聲音從揚聲器鉆出來,說是網吧空調溫度開得太低了,讓蔣隨幫忙送件外套過去。
蔣隨一開始拒絕了,但程子遙用撒嬌的語氣央求了幾聲,段灼就看見蔣隨的嘴角彎了彎,問:“還是老地方嗎?”
“嗯嗯,”程子遙說,“你過來我請你喝奶茶。”
蔣隨把手機放在桌上讓段灼接著看,然后從衣柜里撈了件外套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