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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叔上前安撫了一句:“大姐,你先別著急。”
“怎么不著急!”王女士又跳腳吼起來,“一萬多的東西丟了,你讓我怎么不著急!公司明天就要用,你讓我怎么跟老總交代?敢情丟的不是你家東西,你無所謂是吧!我要投訴你們!”
林叔本就不剩幾根頭發的大腦門在此刻顯得更禿了。
“你這個情況確實是我們驛站的問題,剛才我已經報警了,如果找不到小偷,該賠償的一分不少,一定會賠,這點你放心。”
驛站里開著空調,溫度很低,但段灼的后背始終浮著層冷汗,手心也有些潮濕。
入職第一天,林叔就說過,弄丟包裹就得照價賠償,他應允了,卻沒能做到,這是他不可推卸的責任。
可道理歸道理,心理上還是不愿意接受這個現實的。他只不過打了通電話而已,就要賠付一萬八?他的全部身家加起來也只夠支付一個零頭而已,他要上哪兒去湊這么多錢?
再有一個月不到就要開學了,他的手無意識地抓緊,握住褲兜里的手機,他不能把錢掏出去。
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和王女士咄咄逼人的質問從四面八方襲來,像無邊巨網一樣將他囚住,再勒緊,他耳內忽然一陣嗡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低垂下腦袋,嘆了口氣。
從小,他的運氣就很差,在他懵懵懂懂剛開始分別好與壞的那個時間段,有人說,他的父親是壞人,警察正到處找人,他本來是不愿意相信的,直到有一晚,段志宏翻墻回家,還沒來得及收拾東西,警察就當著他的面,將他父親拷走,再也沒有放回來。
之后母親就生病了,不吃飯,也不肯睡覺,會因為一點芝麻大的事情苛責于他,甚至打罵他,只是為了發泄心中壓抑已久的情緒。他以為等他長大一點就好了,可以讓她活得不那么痛苦,但她根本不愿意等他,就這樣走了。
再之后進入福利院,晚上二十幾個同學住一間,只有他的枕頭總是濕漉漉的,被別的同學澆了水或是什么,他不知道,告訴老師,老師也只是說,曬干就好,要和同學好好相處。
進入中學,那些毛都還沒長齊卻自以為已經明辨是非的臭小子,站在道德的制高點罵他是混球的兒子,小混球。
他被嘲笑,被針對,被孤立,他的作業本不翼而飛,鋼筆墨水流得到處都是……
回顧整段童年,他都摸索不到一丁點快樂的成分,他以為逃離那個地方,忘記過去,一切就會慢慢好起來。
可生活總是這樣折磨他,讓他看到一丁點希望,再重重地將他推回更深的黑暗,他的雙腿被海草纏住,卻沒有人幫他,再怎么努力,結果也是沉入海底。
驛站里,吵吵嚷嚷的聲音就沒停過,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段灼有些煩躁。
就在這時,外邊有人喊了一聲:“警察來了。”
段灼抬起頭,路邊停著兩輛白色警車,穿藍色制服的民警從車內鉆了出來。
第5章 這虧我還就吃了
外面起風了,鉛灰色的云層匯聚在一起,陰沉而厚重,干枯的落葉被風卷起,在路邊打轉,空氣悶熱又稀薄,眼看著就要下雨。
蔣隨從健身房出來前洗過澡,不想被淋濕,提著兩袋剛買的水果,加快步伐往回趕。
路邊停著兩輛警用車,紅藍色的光一閃一閃,車內并沒有人,他停下腳步,往驛站方向看了一眼。
其實剛才他出門買水果時經過驛站,就已經看到一大幫人扎堆圍堵在門口,有位牽著狗的阿姨嚷嚷著賠錢,他用腳趾都能猜出發生了什么,便沒有上前圍觀。
現在有警車到場,就意味著不光是弄壞包裹那么簡單。
沖突爆發打傷人了?
蔣隨左右看了看,穿過馬路。
光打傷人這一點還不足以讓他對這種閑事產生興趣,吸引他走過去更重要的一點——他透過驛站的落地窗,看見段小朋友像罰站一樣,雙手交握,拘謹地立在墻邊,腦袋低垂,一遍又一遍鞠躬。
幾位民警站在里邊,有個瘦高個在拍照,微胖的那位背著手傾聽,還有一位戴眼鏡的正進行調解。
他們都背對著門口,蔣隨聽了一耳朵,沒怎么弄明白,問身旁的阿姨:“什么情況啊這是?”
阿姨就是零食店那位,她早早占位,從頭聽到尾,向蔣隨細細解說來龍去脈,連小偷去零食店偷過東西的經歷也沒落下。
蔣隨緊鎖眉頭:“那這么說,現在這一萬八要小朋友來賠?”
“是啊,”阿姨壓低了聲音說,“驛站老板的老婆二胎快要生了,人還在醫院待產,要用到錢的地方多著呢,他一時半會兒挖不出那么多錢,這小朋友呢又是新招來的,才干了一個月不到,身上攏共加起來也沒那么多錢,賠不起。那女的怕孩子跑了不認賬,就堵著不讓走,警察正調解呢,不知道怎么處理。”
說完,阿姨又踮起腳尖,伸長脖頸,往前湊了湊,蔣隨側身,從夾縫中擠進去。
戴眼鏡的那位民警正安撫王女士:“大姐先喝點水消消氣,小朋友也向你道歉了,這件事情他會負責的。小小年紀出來打工不容易,馬上又要開學了,真掏不出那么多錢,你看你這邊能不能稍稍通融一下……”
話音未完,王女士又急眼了:“不能因為他年紀小,因為他家里窮就來道德綁架我吧?我招誰惹誰了啊我,丟的東西是我們老板的,我還要給他賠錢,你讓我給他通融,誰給我通融通融啊?我這飯碗要是砸了呢?”
“我跟你說我現在就是立刻買臺新的,那價錢也肯定沒有網上的優惠,我還得再倒貼上幾千,這錢我還沒跟他算!還讓我一個受害者來通融!像話嗎?”
年輕的民警頭疼地搓了搓額角,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和邊上的組長對視一眼。
比他更年長一些的老民警操著一口當地話,勸慰道:“沒有說不賠你錢,就是讓你寬限一段時間。孩子身上現在湊不出那么多錢。”
王女士軟硬不吃,瞥了眼段灼,冷笑一聲:“我跟你們說,我不是第一次碰上這種事情了,偷大件的很多都是團伙作案,要說這里邊沒有誰照應,她敢走得這么囂張嗎?”
段灼瞪著雙眼,怔住。
這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
——她死活不愿意接受道歉,是因為在她眼里,自己根本就是那個小偷的同伙!
沉在肚子里的悶氣向上翻涌,怦怦往胸膛上撞,段灼捏緊雙拳,加深呼吸力度,生怕克制不住,怒火就要像火山一樣噴發。
弄丟包裹的那份責任他擔下,委屈他咽下,承諾他立下,他真誠待人,換來的卻只有一份對貧窮的偏見。
他弄不明白的是,自己身上究竟是流露出怎樣一種氣息,才讓人將他與偷竊犯聯想到一起,甚至捆綁在一起。
命運多可笑,他曾經咬著牙,拼了命想要擺脫的東西,如今又輕而易舉地纏上了他。
“不好意思這位女士,我得打斷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