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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早就學會了收斂自己的脾氣,向來不顯山不露水,從來不會在外暴露出自己的心思,能說出與你何干四個字,已經是極大的反常了。
月白望著院子里對峙的兩個人,只覺得這一方天地突然逼仄又肅蕭。像是連空氣都能凝固的寒意,緩緩在這院里無聲蔓延。在這森冷的氣氛里,任何的花言巧語虛與委蛇都沒有用,劍拔弩張的這兩人是天生的宿敵。
不過是關心太子殿下罷了,殿下為何對我有如此大的戒備?是臣哪里做的不對嗎?那個連姓名都沒有的人緩緩走近,面上雖然笑靨如花,可眼眸里是和陳知淵一樣的疏冷淡漠,他走到月白的身邊停下,輕抬起手,想要摘一片葉子下來。不過是讓殿下這些年頗為波折了一些,為達到原有的目的,多殺了幾個人罷了。可生在這亂世里,誰又能無辜?能夠成為殿下上位時候的墊腳石,他們死得其所。
你的出現,就是最大的不對。陳知淵連望都沒有望他一眼,面上像對待所有人那樣一般,不帶任何情緒,可月白卻知道,那潛藏在袖子里,緊握著的雙手,代表的是他的憤恨。
眼前的人,讓陳知淵恨之入骨,卻偏偏又不能奈何于他。
讓殿下如此不虞,是臣的過錯,還請原諒則個兒,畢竟,殿下一日做不得主,臣便會像螞蚱一樣在你眼前蹦達一日。不要說什么秋不秋后,想要處置臣,那也得看您的本事。
月白察覺到這人狠狠地將自己的一片葉子揪了下來,順勢用指尖將它揉碎,毫不留情地扔在了地上。回眸間那人一絲狠厲從眼里滑過,再看向陳知淵時卻又變成了那個溫文爾雅的富貴公子,淡定地朝陳知淵笑著。說來也是奇怪,咱們交了那么多次的手。什么是非黑白的事情沒做過?而今人都殺了,事也做了,怎偏偏到了謀權篡位的時候,殿下卻遲遲不動手?您顧及的是那一點點殘存著的孝心嗎?可你有孝心?臣怎么覺得您連心都沒有呢?
世人覺得您這個時候已經萬事皆備,只差一步登天。覺得臣一朝折戟,和您對了那么久,日后總有個死字。可殿下,臣等著為您祝賀呢。
陳知淵靜靜地看著這人漫步離開,一雙眼睛如淵似海,雖然仍淡漠卻透著隱隱的不耐。
天邊的云黑黑沉沉,沒過多久就淅淅瀝瀝地掉著雨滴。月白眼望著陳知淵將手伸進雨里,手掌反轉間,雨滴洇濕了他長長的袖子,他卻渾然未覺。
他們在逼我出手,茍延殘喘夠了的,再不想和王一起荒唐了的在逼我。像他一樣滿懷野心的,也等著我攪起腥風血雨。
可即便能夠翻手為云覆手為雨,這世間的人命幾何,這天下的興替融入,皆不會改變。哪怕我知道,它會在我手中覆滅,我也得往前走嗎?
動手吧,雖然我救不了他們,我卻也曾經努力過。天意早已有了定數,再是什么樣的慘淡結局,我也得承受。這些年,我的手上染了無數鮮血,有的是不得已而為之,有的卻是故意而為。總之,人,我也殺夠了。可這些,皆是命不是嗎?
當月白被移入這紫禁城里最富麗堂皇,享人三拜九叩大禮的院子里的時候,月白才知道陳知淵當日在雨里說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這個國家已經受不住先王的幾經摧殘了,于是陳知淵篡了位,親自從他那毫無親情的父親手里,將這個破敗的王朝搶了過來。
烽煙四起里,陳知淵再一次淌過血海,帶著滿身的血腥爬了出來,用刀槍斧鉞,傷了人的性命,亦救了人的性命。
他已經被歲月雕刻成了最為堅毅的樣子,削瘦的側臉上,帶著上位者的威嚴和對世間所有的不屑。
陳知淵下的第一個命令就是抄了那個人的家,只是去晚了一步。
那日他心血來潮拿著剪刀,替月白剪去身上那些已腐爛著的葉子,幾經風雨的青竹,長得并不茂盛粗壯,永遠都瘦瘦弱弱地立在一角,無聲卻堅定。
人去樓空陳知淵聽著宮人回稟的話有些恍惚,一剪刀下去,咔嚓一聲,剪掉了自己的衣袍。他是誰?
再一次相見,已然天翻地覆。院外是,院內也是。
陳知淵站在月白身旁,靜靜望著那個人帶兵進來,一手撫摸著月白身上的竹枝,邊迷茫問道:你是誰?
王?您不是早就已經猜到了嗎?臣自然是圖謀不軌想要造反,顛覆您的人。那個人仍然笑靨如花,只是那潛藏著的銳利,而今再也不用掩飾,帶著一股含蓄的愉快,毫無顧忌地顯露出自己的洋洋得意。
你,當年入我朝堂,不過是為了陳知淵說話有些顫抖,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不過是為了從中作梗挑起事端,好讓您這頹坯的王朝加速敗落。那人望著陳知淵。肆無忌憚道:王,您也別怪臣當年咄咄逼人,視您為眼中釘,日日與您做對。這天下早就沒了氣數,偏生出了一個身為太子的您。
您有手段,您有魄力,您有一切,偏偏沒有運氣。生在這樣一個注定要滅亡的時候,哪怕再有中興之像,也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
臣,不過是替天行道,讓這破敗不堪的天下,早日敗得徹底。唯有您敗了,這天下才能從頭再來,沒了您,才能有百廢待興的我們。
您當年為什么要回來呢?若沒有您的堅持,這天下早就被我們收入囊中了。您是吊著他的一口氣,沉疴痼疾,已入肺腑,你救不了他們,便只能讓他們受苦。
所以說。錯的是我嗎?陳知淵突然清泠笑笑。像是看盡了一切一般,猛地閉上了眼睛。
這些年,我爾虞我詐,草菅人命,所求不過是鏟除異己,求一個世態安穩。可原來,若是早早放棄,便是這個結果。若是早早堅持,也是這個結果。
偏偏,努力之后,卻南轅北轍。陳知淵突然大聲笑了,只笑得太過努力,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那歷來沉謹寧靜的臉像是一個面具一般被打碎成了殘片,露出內里千瘡百孔的一顆心。
一切都沒有意義。陳知淵突然停了下來,怔怔道。結局已定,什么人命,什么權力,什么運氣。這一切的一切,都有什么意義?
沒有意義。陳知淵說。我只該無動于衷的。
叮鈴一聲,月白只覺得身體一松,眼望著頹然坐在階前的陳知淵逐漸消失。終是忍不住能夠為他潸然淚下了。
恍惚間。眼前又逐漸亮起,輕煙薄霧里,陳知淵當日教書的那個院子又顯現于前。
院子里陳知淵和左英已經打鬧結束,方才被陳知淵觸到的水月鏡里,陳知淵的前世躍然顯現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