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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怕。
那對他來說最恐怖的懲罰是什么?
讓他活著。
不行,太宰治想,不能這樣對他,太痛苦了,不可以,他感覺自己聽著這個條件就已經要痛苦死了,怎么會有這么過分的條件?可怕至極的痛苦一瞬間蔓延到他的全身,他感覺自己似乎不斷地說著些什么,但眼前這個人冷酷得像一塊石頭,你不能這樣對我,他想,其他人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可以這樣對我呢?
但他不知道,他眼前這人其實并沒有冷酷得像一塊石頭,對方本來想好的詛咒被他這副模樣,被他難得的坦誠打碎得再也粘不起來。
五條悟剩下的詛咒壓在舌頭底下,那些他輕而易舉就能施加到對方身上的限制仿佛成了一塊燒紅發燙的炭火,他望著這個已經碎得不能再碎的人,最后還是把詛咒咽了回去。
他想讓太宰治活著嗎?當然想,那他想讓太宰治痛苦嗎?
不想。
不想。
不想。
他真的不想。
算了。他理了理這人蓬松柔軟的發絲,一只手攬著對方的腰,將這團抖抖索索個不停的可憐蟲摟進懷里,就像摟住一只瘦弱而又嶙峋的流浪貓,他想起了那天黃昏明麗的霞彩,想起了那個披著紅色圍巾但笑容很溫柔很漂亮的男人,不由地慢慢收緊手臂。
我把死亡的權利還給你,但你還是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他輕聲說:不許后悔。
第104章
不許后悔。
太宰治抱臂靠著辦公桌, 望向漆黑一片的落地窗,那幾扇玻璃已經有四年沒有通過電,不許后悔, 不知道為什么他的腦海里突然掠過這樣一句話。
不許后悔,他反復念叨了幾遍,太宰治平時很少胡思亂想,一些原因迫使他每天恨不得把時間掰成八瓣來花, 那么他腦袋里面突然多出這么一句不許后悔就很是不可思議,他想了一陣,覺得自己應該沒有什么可供他后悔的, 就笑了笑。
哪有人不后悔。
他后悔的事多了去了,一點一滴, 一分一毫,從他出生到現在二十多年,總有些選擇要后悔一陣, 區別只在于后悔得多還是后悔得少, 但他現在審視過去的自己又有種居高臨下的意味了,這不應該, 因為被他審視的太宰治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會被日后的自己拎出來挑剔半天, 不過過去的太宰治要是知道,也定會嗤笑一聲, 罵一聲腦子有病。
果然是不年輕了, 他想。
幾年前他一個人在埃茲的酒店醒過來, 手邊擺著一枚小小的方塊,他后知后覺地回想起自己已經把那只貓送了回去, 好在一切順利, 成功甩掉了敵人沒有受傷, 檢查完一圈他突然沒了事做,窗戶開著,晚秋的陰天,風從窗戶里面吹進來,他坐著放空了一會,披上大衣走出去,倒也沒覺得冷。
埃茲是位于法國南部的地中海小鎮,往山坡上走能看見碧藍碧藍的海,可惜那天天氣不好,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好,總覺得那海黑沉沉的,蒙著點灰,但他還是堅持一個人逛完了小鎮,什么都沒想,很是快樂,很是自在,過了幾天他搭乘飛機回到橫濱,找到中原中也,說你得去出趟差。
去哪?對方問。
法國吧,你不是會法語嗎?
中原中也很詫異地望著他,說我什么時候會法語了我怎么不知道?他擺擺手說了聲我記錯了,不過你還是得去趟法國,除了你以外沒人能收拾得了爛攤子。
支開中原中也以后的某一天,他把森鷗外從港口黑手黨首領的位置上趕了下來。
這件事他計劃了很久很久,獨自演練了許多許多遍,以至于每一步都熟稔于心,唯獨沒想到的是那些花招和手段居然一點都沒用上,原來對他來說,傷害森鷗外還真不是件難事,港口黑手黨的那五棟大樓他暢通無阻,首領辦公室他不打招呼就能推門而入,愛麗絲見了他以后依然只顧著在地上畫畫,都沒多看他一眼。
他謀權篡位的手段實在不怎么光彩,森里森氣的。
那天晚上他推開那兩扇厚厚的門,對方正在對著一堆文件思索著什么,他越過愛麗絲,往前走了幾步,試圖往男人的脖子上扎一只注射器,庸醫的醫術不行,殺人卻有一套,手術刀就是奪命的利刃,一來二去他自然落了下風,畢竟那是能和福澤諭吉打上幾個來回的地下黑醫。
他看著森鷗外,對方對此并沒有表露多少意外,倒是有些惋惜,惋惜著他不得不毀掉一個廢了很大功夫才雕琢出的漂亮雕像,于是森鷗外便罕有地磨嘰起來,活像幼時這人講給他的故事里面的愚蠢反派,為什么?他這樣問,我還是不理解你為什么要做到這種程度。
昏暗的房間里,金發的小女孩穿著紅色洋裝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盯著他,他坐在那張觸感挺熟悉的地毯上,用手蹭了蹭那些繁復的紋路。
森先生,我拿到了書。
他頂著森鷗外手里隨時會落下的手術刀,就像計劃里那樣平靜地將一切全盤托出,將惡意和憤怒擺在盤子里扔到他的監護人面前,他知道他的監護人會有什么反應,和他一樣,從此以后森鷗外日日夜夜再不能睡一個好覺,是的,森先生,我拿到了書,我活過另外一個三年,世界是假的,只有有三個以上的人知道書的存在世界就要毀滅了,你是第二個知情者
于是那只針管還是扎進了森鷗外的脖子。
轉移注意力再偷襲這樣的不光彩舉動,在另一個世界里面,森鷗外在共噬事件中這樣對付過福澤諭吉,卑劣卻有效,所以他拿來對付森鷗外,同樣有效。
生日快樂。
中原中也推開首領辦公室的門,西裝外套的衣擺沾染著硝煙氣息,怎么不開燈?
首領辦公室空間開闊,陳列用具全是昂貴的古董,一水的歐式風格,和先代在位時一模一樣,天花板和地板都是清一色的黑色,墻壁也是黑色,所以開燈和不開燈其實沒太大區別,作為呆在這間辦公室時間第二長的人,他不止一次提出要重新粉刷,這個顏色實在太難看,刷成亮粉色都比黑色強,但最后都被另外一個人以我是港口黑手黨首領,你只是最高干部,所以你必須聽我的諸如此類的屁話,強行駁回了提議。
即便開燈關燈意義不大,中原中也還是按下了總控開關,同時看向桌旁的那人,沖著他微微提高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生日蛋糕,生日快樂,他說。于是桌旁那人轉過身來,太宰治穿著一身昂貴高檔的黑色西裝,端端正正地打著領帶,披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脖子上掛著一條柔軟的紅色圍巾,手指間松松地夾了根煙,見到那個蛋糕,他真真切切地怔忪了一下,隨即彎了下眼睛。
給我的?
不然還給誰?
中原中也粗魯地掃開辦公桌上亂七八糟的紙張,收拾出一片干凈的地方,這人不管過去多久,變化再大,唯有懶得收拾東西這個習慣亙久不變,桌面亂得他看著都煩,而太宰治就彎著眼睛瞅著他把那些打印紙扒拉得到處都是,隨手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面:這是對首領的賄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