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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里的泉水不好喝,有些咸有些腥,不過對于當下的她來說,她已經顧及不了滋味是否美好,她只是不想被渴死。
在接下來的旅途中,隔一陣她就會發現一股泉水,使得這場艱苦征途能夠延續下去。她的精神越來越好,大概很快就能走出沙漠了。
“郡主——沐大人——”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遙遠的地方有人在喊。左芝費力地睜開眸子,緩了好一陣才辨別出這聲音來自頭頂上方。
“郡主!你在不在下面?郡主——”
這聲音是丁思集的,他來找他們了!
左芝一個激靈全醒了,她興奮地沖著上面大喊回應:“我在我在!四季豆我在這里!”她的聲音出奇響亮,很快透過巖石縫隙傳到上方,丁思集趴在地上聽見底下傳來微弱的回應,登時大喜。
“下面有人!快挖!”
看見挖掘時的泥沙掉下來,漸漸能聽見上面人的說話聲。左芝滿心歡喜,趕緊去拍沐乘風的臉頰:“木頭醒醒,有人來救我們了!”
沐乘風臉色有些蒼白,聞聲睜眼,微微含笑:“我聽見了。”
“太好了!我們不用死了!”
左芝撲上去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沐乘風反手也把她摟緊。
他淺色的袖口,浸出淡淡的紅色。
火藥爆炸時力量威猛,所以地宮塌陷發出很大的動靜,就連通州城內也有感覺,眾人還以為是地震。丁思集在茶嫂家一聽,趁著百姓官兵都心惶惶出來避難,連忙遵照沐乘風的吩咐爬上城樓,豎起一面巨幅彩旗。虎頭山上的王老虎見到旗幟,拿著沐乘風給的東西去到城外五十里駐扎的通州營。營帳將領見來者手持虎符,只道是女皇派來的使者,急忙整裝出發,率隊把通州城包圍起來,接著一隊人入城直奔行宮。
人馬達到行宮,看見偌大宮殿群坍塌一片,目瞪口呆。丁思集從城樓匆匆趕來,遇見負傷的賈楠站在廢墟邊上發愣,神情恍惚。
他大步過去:“賈大人,郡主呢!賈大人?”
賈楠癡癡半晌才回神,搖頭道:“死了,都死了……”
“你說什么!”丁思集踉蹌,后退了幾步,聲音顫抖,“不會的……那沐大人怎么樣了?”
賈楠指著一群斷壁殘垣:“都在下面。坍塌時他們沒有跑出來。”
丁思集聞言,熱淚即刻噴涌而出,他低頭憋回淚水,抬起通紅的眼眶,對著一群將士下令:“當朝右相大人與他的夫人被埋地下,諸位,我們挖開這里救他們出來!”
軍營將軍知道虎符是右相托人送到手中,又見這里此般光景,趕緊下馬卸甲,號召所有將士過來動手。
三天三夜,丁思集守在廢墟旁邊,一直沒有合過眼。每當好消息或壞消息傳來,他都要上前看一看。肢體受損的活人,血肉模糊的死人……他親自過目,虔誠地向上蒼祈禱千萬遍,只求能救出完好無損的左芝,不要斷手斷腳,最好連頭發絲都不要少一根。
一會兒希望一會兒絕望,就在丁思集快要崩潰的時候,幾塊巨石下面傳出他魂牽夢縈的聲音。
“四季豆!四季豆!我在這里!”
親眼目睹她第一個被人拉上來,除了身上有些臟,四肢還是在的。丁思集癱倒在地上,四仰八叉盯住滿天繁星,長長舒了一口氣。
“相公,快把我相公拉上來!”
倒是沐乘風出來的時候精神有些差,連嘴唇都是烏的,還險些站不穩摔下去。左芝急忙扶住他:“小心!”
她捉住他的手腕,發覺掌心有些潤,低頭看去已染上鮮血。左芝大驚:“木頭你受傷了?”
她掀開袖口,兩道觸目驚心的傷口跳進眼簾,不僅滲著血,還有一圈淡淡的牙印。
左芝頓時想起夢中腥甜的清泉,她“哇”一聲哭出來,撲進沐乘風懷里對他又打又罵:“你怎么讓我喝你的血!你會死的你不知道啊?!哇——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笨木頭壞木頭!你這個傻子,比楊大頭還傻!嗚……”
她舍不得真打他,最后伏在他懷里哭個不停。沐乘風拍她的背脊哄她,輕聲道:“我只要你沒事。”
剛剛平復了心情坐起來的丁思集,看見這一幕又重新躺了了下去,抬袖捂住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聳抖,不知在哭還是在笑。
這樣的一對有情人,早成眷屬。
失魂落魄的賈楠看見他們出來臉上閃過一瞬的雀躍與希望,可是轉眼瞧見剛才一幕,他眼中希冀的焰火漸漸湮滅,被一抹黯然取而代之。
須臾,他忽然勾起唇角,笑了。
行宮爆炸坍塌,罪魁禍首梁新武卻沒有及時跑出來,眾人只找到了他的尸體。跟著丁思集帶人去搜查梁府,發現頗多財物田產,遠遠超出知府該有的俸祿,家中甚至還藏有打著國庫印記的銀兩。這一查之下,竟挖出一樁牽連甚廣的貪腐之案。通州府的大小官員都慌了神,自戕的有、跑路的有、帶著家產投案的也有,府衙一時忙得不可開交。官職最高的沐乘風卻置之不理,對一干人等避而不見,直接把事情推給丁思集,讓他暫代知府的職務,授他處置之權。
他要給寶貝娘子調養身體,才沒有閑工夫搭理這群俗人。
圍在通州城外的王老虎和通州營將士守株待兔,逮住了許多企圖潛逃的官員,一并送入城中大牢關押,一時間小小牢房人滿為患。丁思集與賈楠每日忙著提犯人審案,跛腳當了他的師爺,從旁協助分擔了不少擔子。不知不覺過去半月,左芝和沐乘風打算回京了。
這日,丁思集把要給刑部的文書拿與沐乘風過目,順便提道想出一張官府告示,給百姓們解釋一下行宮之變的始末,安穩民心。
沐乘風看了文書覺得沒有甚么問題,道:“回京我會向陛下諫言晉升你的官職。告示上就寫梁新武結黨營私貪污公帑,把朝廷撥下的銀餉納入私囊,修建行宮時偷工減料,所以才有了行宮坍塌一事。至于失蹤的匠人苦役,是梁新武擔憂事情敗露,故而把人囚禁,乃至殺人滅口。其余之事,你自行斟酌。”
丁思集把他所說記下,這樣的解釋順理成章合乎情理,但他卻還是覺得似乎少了什么關鍵的東西。
沐乘風看出他的疑慮,道:“梁新武已死,這件事最好到此為止。其他的我自會向陛下詳說。”
兩人回京那日,賈楠也說要走,于是眾人都來送別。通州營的將軍見王老虎是條漢子,于是便招安虎頭寨,把一群土匪首為己用。
王老虎還是改不了土匪的習性,說話粗魯:“老子就說嘛,尋常書生哪兒有這身手?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右相大人!咱虎頭寨有沐大人你撐腰,黑白兩道橫著走,哈哈……”
左芝啃著茶嫂給她的芝麻炊餅,滿臉鄙夷地沖王老虎道:“大人大人……這會兒喊我相公喊得親熱,我可記得當初有人是要搶我去當壓寨夫人的。”
王老虎最近聽聞不少刁蠻郡主的傳聞,看左芝橫眉瞪眼的模樣,絲絲寒意竄上背脊,冷不丁打個寒顫,苦著臉求饒:“姑奶奶!八百年前的事兒了你還記著!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貴手放我一馬行不?我王老虎拍著胸口保證,以后再不當土匪打劫,也不招惹良家婦女!”
左芝呸道:“有本事你去惹,看不扒掉你三層皮!要我不記仇也可以,你爬地上轉三圈,再學三聲狗叫。”
王老虎無助地看向沐乘風,可是沐乘風只顧往馬車上放包袱,沒空理睬他。黑塔般的漢子撇著嘴,都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