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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名衣著艷麗盛裝,頭戴花朵的女子身姿婀娜走來,有的拍鼓,有的彈琵琶,有的撒花,有的分發試喝。她們中間是一個大型四足方尊,架在竹板上,由八個壯漢抬著。行首兩名尤為漂亮的女子不時用木瓢從中舀起液體而后撒到旁觀者身上,干紅大袖若蝴蝶扇翅,酒液在陽光下亮盈盈的。熱烈而亂哄哄的氣氛像是提前迎來夏季。
談先生抬手,忘了這衣服沒有寬大的袖子,根本遮不住酒液。一滴酒液落到米若昧鼻尖,她用食指蘸取,放入口中,辣味刺激得她吸氣,“先生,辣的。”
“酒當然是辣的。”談先生沒好氣道。
“唔,這是什么?”
“開沽儀式。宣傳酒品的游藝表演。一般是天亮就開始。”談先生抹去臉上的酒液。
一旁的大叔接話,“是啊,這次差點就辦不成了。茅將軍說酒浪費糧食,鬧了一場呢。幸虧圣上傳召他進宮,不然今個兒準是沒有了。”
又是茅將軍。米若昧忍不住開口問:“大叔,這個茅將軍是什么人?聽起來好霸道啊。”
“茅將軍是個好人。”談先生說,“但是他太理想化了,以至于好心辦壞事。”
米若昧感到有什么東西擦過腰際,望去一個男孩抓著她的荷包跑開,“先生!錢被偷了!”
談先生試圖帶她離開人群,但是游藝表演的隊伍在他們前面停下,人都在往那涌。米若昧仗著身材嬌小,體格輕便,靈活地鉆出人群,大喊:“先生,我去去就回。”
“若昧!若昧!”談先生試圖喚回米若昧,聲音卻被鼎沸人聲淹沒,眼睜睜看著米若昧越跑越遠,身影消失。
小偷慌不擇路地逃到死角,兇狠地說:“滾開!”
十四歲的米若昧絲毫不膽怯。在她眼里,這小偷還沒莊子里的獵兔犬兇猛。她抄起靠墻放的竹竿,喝道:“把荷包還給我。”小偷自然不肯,米若昧二話不說揮桿。竹竿打的小偷抱頭鼠竄,嗷嗷直叫,聲音大得引來了巡捕。
巡捕喝令米若昧放下竹竿。小偷搶先告狀,說米若昧獸性大發,胡亂揍人。巡捕吹胡子瞪眼,“我看這小姑娘神志清楚的很。”在這條街坊待了幾十年,巡捕對街上亂竄的小偷小摸一清二楚。沒鬧出大事則罷,偶爾捉到訓斥幾句,放牢里待個一兩天也就算了。
米若昧條理清楚,口齒伶俐地說了前因后果。巡捕揪住小偷耳朵,“小姑娘做的好!你還不把荷包還給人家?”小偷夸張地齜牙咧嘴,“哎呦哎呦,大人輕點兒。不是我不想給,剛才我痛的沒抓穩荷包,掉到墻那邊去了。”
巡捕沉默片刻,“小姑娘,并非我包庇他,而是墻里的這戶人家……實乃皇親國戚,不好去要回荷包。這樣吧,他身上有多少錢都給你。”小偷嗚哇亂叫,“青天大老爺哎,我有個屁的錢啊!要是有錢我犯得著干這營生嗎?”
看出巡捕并非偏幫小偷,而是真心害怕那戶人家,米若昧抿唇,“您好好教育他不要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我自己去取。”
“小姑娘,小姑娘啊!”巡捕喊了幾聲,“唉!怎么這么倔啊。”小偷沖他擠眉弄眼,“大人,可以放了小的了吧?”“放你個奶奶腿子!給我去牢里干活。”
沿著黛瓦白墻走了近一刻,米若昧才見到正門。兩扇實榻大門嚴絲合縫地緊閉著,紅漆門上整齊排列著包金圓球,光滑的門環反射出米若昧的模樣。她略有遲疑,而后扣響門環。
清晨起床,米若昧洗漱后盤發——她一向不喜別人插手自己的事。盧咸空邊洗臉邊說:“素言說山里風光極好,適合作畫。你與我一同去罷。”
“不了,我要去拜訪談先生。”
“談遠不會見你的。”盧咸空站在她身后,將一根金釵插入發髻。
“風景隨時可以看。”米若昧望著銅鏡里模糊的人像,“聽聞談先生近來身體有恙。”
盧咸空溫和的表情消失了,嘴唇動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得離開。
她摘下金釵放回妝奩。金茶花含苞欲放,澄金與翠綠的珠子交錯,細細的流蘇宛若彎曲溪流。釵身尖頭的部分有抹不易察覺的暗紅。
米若昧消失了。
談遠幾乎找瘋了,都沒有找到她。他放下顏面去求舊友,得到的結果仍然是不知所蹤,就好像米若昧從沒來過京城一般。
一周后,他回莊子告知米長工,米長工操起鋤頭差點殺了他,被幾人及時止住。而后談遠被莊子里的人趕了出去。米氏凄厲的哭聲盤旋在莊子久久不散。
談遠再次回到京城,頭破血流的模樣讓友人嘲笑不已。他卻無法提起笑容,因為他曉得,京城太大了,也太深了,暗處隱藏著無數的罪惡。而他天真爛漫的學生,說不定正在那攤爛泥里漸漸死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