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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明心頭大震,這里天高皇帝遠,官員亦不愿來,軍務同政務一起皆是他操持,李龍城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李龍城重重在地上,認真道:龍城知錯,是我口出逆言,請殿下責罰。
沈既明沒再出言斥責,也沒將人從地上扶起,他緩緩踱步出了屋子,滿面皆是心事。
李龍城早熟而聰慧,他竟隱隱有些預感,恐怕監天寺這一回并非虛言。
二人的關系猝不及防地冷淡下來,李龍城識時務地不再提當日之事,那首詩也被沈既明丟進火盆里燒了干凈。李龍城以為自己說話太過,沈既明于他畢竟有伯樂之恩,何況他們二人相處已久,他看得出沈既明與其他沈家人不同,那番話無疑傷了他的心。出于愧疚,他屢屢想沈既明示忠,生怕十九殿下一怒之下疏遠了自己。而沈既明真正的想法與之南轅北轍,在大漠待得太久,連他自己都要忘了李龍城的身世。
李龍城與沈家橫著一道血海深仇,紙包不住火,李龍城知曉真相之日,他要如何自處?
他如何面對李龍城?
同年中秋,京中來信,皇帝思念十九殿下,務必要小十九回來與他同慶中秋佳節。
唯一認得出李龍城相貌的仇千盛因醉酒失足而死,沈既明帶人回去也無后顧之憂,可他不住地犯愁,李龍城離家數年,必是想家想得緊,可他在京中哪里還有親人,哪里還有家?
這一回再不能搪塞,無奈之下,沈既明只得踏上回京之路。
滿身功勛的十九殿下時隔三年再入京城,這是民間難得熱鬧的時候。一來比起其他皇家子弟,他們確實對十九殿下更有好感,二來沈既明雖是個瞎子,單論樣貌還是拿得出手的。沈軍入城時,沈既明騎馬行在最前,韁繩由李龍城牽著,在人群中緩緩前行。姑娘們好奇地去看,卻只瞧見一條黑綢,不免大失所望。
沈既明思緒煩亂,無心關注身外事,一個走神,差些從馬上摔下來,多虧李龍城及時扶住。他關切地問沈既明是否身體不適,沈既明一言難盡地搖頭,重新直起腰,只這一會兒的功夫,略有松動的黑綢從眼上滑落,露出一雙木然的眼。
人群嘩然,姑娘們先是一愣,隨即紅了臉。
沈既明只當自己一雙瞎眼過于駭人,急忙重新遮了眼,吩咐隊伍快些回宮,不要誤了百姓做工。殊不知方才,他的一舉一動落在成長中的少年眼里,染上了幾分特別的意味。
動心的,又何止是姑娘們。
作者有話要說:
注1:《賣花翁》,作者唐代詩人吳融。
我是真的很想自己寫一首符合情境的詩奈何沒有曹雪芹的本事
第18章
皇家盛宴隆重浩大,殿內幔紗輕籠,燈火輝煌,大殿長廊一眼望不盡,滿目皆是琳瑯的鮮果美酒,異域舞姬身著寸縷游離于賓客間,所及之處芳香撲鼻。
當今圣上坐居高位,他的目光不曾離開舞姬的水蛇細腰,眼神愈發癡迷。
內侍們畢恭畢敬走上前伺候沈既明,脂粉與葷腥混在一起的味道聞得他頭疼不已,又不好拂了父兄的面子,只得強忍著落座。
李龍城名義上是沈既明的貼身大侍衛,于是賜座沈既明身畔。此處視野開闊,足以讓他看清每一位席上賓客的丑態,一時間惡心得要命。鮮美菜肴如流水般源源不斷地端上桌案,李龍城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烤羊羔,沒有來地想起他曾見過活活餓死在街邊的一家四口,后來還是沈既明出錢安葬的。他面色不善,忍不住看了沈既明一眼,沈既明雖以黑綢覆面,微抿的嘴唇依舊顯露出掩不住的嫌惡。
李龍城一怔,倏地收回了目光。
沈既明不知李龍城心思,低聲與他道:路上舟車勞頓,你可趁此機會歇一歇,想吃什么與我說,我叫他們為你端來。
李龍城悶悶道:沒胃口。
沈既明沒有計較李龍城的失禮,也未強迫他作出樂在其中的姿態來。他伸手在面前摸索一番,熟練地找到酒壇,為自己斟了滿滿一大碗,而后一飲而盡。飲罷,沈既明以手背擦過嘴角,冷笑一聲:這樣好的酒,竟只能在此等場合喝到,著實可惜。他微微側頭,似是看向李龍城的方向:和煙和露一叢花,擔入宮城許史家?
旁位有臣子出言提醒道:十九殿下,這西域的葡萄酒釀可不是您這樣喝的。此酒需得小口酌飲,細細回味,方知其中趣味。您這飲法雖一時痛快,卻是糟蹋了好東西。
大皇子接過話茬:趙大人此言差矣,我弟弟出身軍旅,常年旅居大漠。那地方幾百里見不著一戶人家,寸草不生,莫說是葡萄佳釀,他就連民間清酒都喝不著一口。饞了這么些年,可算能回京喝上一口,可不得狼吞虎咽,生怕被人搶去似的。
滿堂哄笑。
大皇子自詡嫡出,又是皇長子,除去皇帝外就屬他身份最是貴重,向來看不起沈既明,逮著機會準要諷刺幾句。沈既明對此早已司空見慣,他不欲手足相殘,向來當作沒聽著。
又有人起哄道:十九殿下自關外回來,可有準備些新奇玩意獻給陛下?
沈既明道:六哥說笑了,大漠不比關里富庶,幾百里見不著一戶人家,寸草不生的地方哪里有能入眼的好東西呢?
這話說得巧妙,拿大皇子的原話堵六皇子的嘴,巧妙地為自己開了脫。氣氛徒然變得尷尬,就連皇帝也終于移開眼睛,不滿地盯了大皇子一眼,責怪他不分場合地發難壞了他欣賞美人的興致。大皇子變了臉色,急忙下跪認錯,皇帝的神色依舊不見好轉。與大皇子一母同胞的五皇子見狀,靈機一動,出言解圍道:稟父皇,皇兄為慶中秋佳節,特為父皇備下助興的節目,還請父皇賞臉,看上一看。
皇帝陰翳不減:什么,拿上來看看。
五皇子拍了拍手,一架碩大的木制梯子被人推進大殿,上頭竟綁著一容貌姣好的女子。女子淚眼婆娑,顯然是中原人的眉眼,卻被逼著穿上西域美人的服飾。她的口舌皆被堵住,連話也說不出,只能傳出嗚嗚的聲音。
果然新奇,皇帝問道:這是何物?
沈既明即刻聽出那上頭綁著活人,不由得暗罵一聲,他聽聞身邊異動,心知是李龍城按捺不住,急忙將人按下,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不知為何,這一回李龍城的身子顫得厲害,連嗓音也趨近沙啞:殿下!
想活命就別在這個時候出風頭。
可是殿下,她!
大皇子清了清嗓,介紹道:此女子及其親族犯下謀逆重罪,已削去良籍,淪為賤奴。古有王公貴族射殺奴隸為樂,今日我便將她充做箭靶,還望搏父皇一樂。來人!將父皇的弓拿來!
女子驚恐萬分,幾度哭死過去。皇帝肉眼可見地明朗起來,仰頭大笑數聲:好!吾兒知我!拿弓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