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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明整天渾噩度日,哪里有心思掰著手指頭數自己多大了,一時答不上來:九十一百一百二十多歲吧?不是算他的嗎,怎么又問我的。
羲翎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我問你飛升時的年紀。
這美人說話就是含蓄,直接說你多少歲死的不就完了。沈既明爽快答之:二十八。
羲翎點點頭,對男子道:既如此,你今年十八。
青年身上一緊,面露不敢相信的神色:你,你且再說。
不常下地耕種,打漁為生,家境尚可,溫飽不愁。心有所屬,頓了頓:是個處男。
這回沈既明是真的叫茶水嗆個半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當事人身上,青年滿面通紅,指著羲翎你你你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沈既明一邊咳一邊與羲翎道:仙長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說。
羲翎穩如泰山,理所當然:是你叫我看得出什么說什么。
你,你好歹別說得這么直白。
羲翎從善如流:嗯,那他未經人事。
青年的臉漲得更紅了:你們!你們!言辭輕浮,也敢冒充國師,當真大膽!
羲翎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言行有失當之處,怎引起這樣大的反應:我所言皆是事實,你只說是或不是。
青年青著臉,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是。
我不知這有什么可笑的,既已心有所屬,便不去招惹無辜的人,不失為君子之舉。
羲翎的語速平緩,聲調沉穩,說話時自有一份不容放肆的威嚴。幾個嬉皮笑臉的村民聽了羲翎這話,自討了個沒趣,乖乖地閉了嘴。
沈既明心覺不對,獨自回味了一番,羲翎剛剛恐怕不是在算命,用詞語氣活像個驗尸的仵作,平日里說話又像朝堂上的判官。
他記得,地府里做事的人亦會為天界登記造冊,授予仙籍,他不會是招惹了一位閻王爺吧?
第8章
羲翎輕易地說中了青年的身世,其身份是國師的可信度大大提升。村民們終于放下心來,不消片刻,一個兩個下餃子似的撲跪過來,痛哭流涕地求羲翎好人做到底,救救他們。
羲翎未追究先前不敬之事,他冷聲要求村民們把來龍去脈完整地講給他聽。一提這茬,方才還哭天搶地的人登時沒了動靜,對這個話題頗為忌諱。
沈既明嘆了一口氣:都不說,怎么解決。
溫和青年面露不自然之色,勉強開口:我們也不想這樣遮遮掩掩,只是事情來的蹊蹺,又邪門,我們是真的不敢提。
沈既明的語氣透著不耐:你們不敢提,卻能把同胞如同畜生一樣綁在外面,以人為餌,見死不救,當真殘忍。
可他明明是
你們一口咬定他與邪祟勾結,卻又拿不出確鑿的證據。像你們這樣的村子,不用邪祟出手,只等你們自己胡亂猜忌懷疑,何愁沒有自取滅亡的一日。
國師有所不知,其中一位較年長者開了口,看其裝束,大概是村莊里的掌權者,這件事說來話長。
村長將整件事的經過緩緩道來,沈既明撮其要刪其繁,總結如下。
正如沈既明所言,此處依山傍水,清奇俊秀,再適合耕種居住不過。經幾代人的努力,村民的祖先終于尋得此處寶地,并定居下來,由于年代久遠,具體年份已不可考。據老人傳道,青丘山中有九尾神狐,只要人們虔誠供奉,自會護他們世代平安。供奉的條件也不刁鉆,每日奉上潔凈的溪水與鮮果,初一十五時額外添一只刷了蜂蜜的烤雞便可。
凡人敬畏鬼神,自然不敢怠慢了山中神狐,日月虔心供奉。許是村民們心誠所至,在神狐的庇佑下,村子從未遭過天災人禍,稱不上富甲一方,倒也其樂融融。
按村民的說法,如果不是那個渾身是傷的男子,他們村子也不會攤上這些怪事。
那男子叫阿福,天生命硬克雙親,在娘胎里就克死了他進山打獵的爹,出生時又克死了娘,自小無人看管,吃百家飯長大的。村民們雖可憐他,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也騰不出多余的精力來撫養,只能任他自由成長,以至于阿福到了十多歲都不太會說話,更不通人情世故,其心智與山中野獸無異。一日,阿福居然偷了神狐的供品來吃,待村民們發現時,一只香噴噴的烤雞就只剩下腿骨了。
如何認定供品一定是阿福偷的,村民們沒有細言,沈既明暗自埋下疑慮。總之,村民們動手將阿福打了一頓,又逼著他對著青丘山的方向磕頭,直至額頭出血才算完。阿福沒有掙扎吵鬧,好像承認了此事是自己所為。大家提心吊膽一段時日,村莊一切如常,便放下心來。
沒想到幾年后,也就是沈既明二人來到這里的幾個月前,事情開始變得不一般。
起初是山路,走了幾百年的老路無緣無故地漫起濃霧,村莊里的獵戶頻頻失蹤,進了青丘山的人鮮少有再走出來的。有幸逃命出來的獵戶回憶,山路的走向與從前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山中也不似從前平和,林中深處甚至可以清楚地聽到獸類的嘶吼聲。森林里野果與樹葉的清香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腥甜的鮮血氣。
突如其來的變故使村民們慌了陣腳,起初大家并未多想,以為是山中來了食人的猛獸,在山林中沖撞壞了山道。神狐有靈識,修為深不可測,自不會放任其胡作非為。然時間長了,山中濃霧未有消散跡象不說,反倒是莊子里有人開始做起怪夢來。凡是中招者,必是口齒不清,眼歪嘴斜,不出兩日就會活活嚇死在自己的夢里面,因此他人無從得知夢魘真正的內容。村民接二連三地死去,連村長的妻兒亦不能幸免,作為村長卻束手無策,直到有人提點了他一句,莫不是幾年前驚冒犯了神狐,如今天罰降世?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況且這個說法并不是沒有道理。眼下人心惶惶,必須有人站出來主持局面,翌日,村長便集結了一伙年輕力壯的男人共同將阿福綁了,準備將他送進深山里去,大體意思是惹禍的人我給神狐您老人家帶過來了,要殺要掛悉聽尊便。為了防止人們在濃霧中迷路,村長令每個人都在身上纏了繩子,一個接著一個地往山上走,若有危險即刻返回。
一隊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其余的村民們在村口守著,自日升盼到日落,始終不見歸影。
最終,回來的只有那最不該回來的一人。
阿福的身上還纏著繩子,身上臉上都濺了血,血腥的味道引來不少嗡嗡作響的蠅蟲。他的面色較尋常更為蒼白,似乎被嚇得瘋了,村長顫著聲問他:你怎么其他人呢?
阿福不答,只喃喃道:都死了都死了。我求他,我說烤雞都給他吃,別殺我。他說不殺我,他說他不殺我。他他不殺我,不殺我。別殺我!別殺我!
阿福痛苦地蹲下身體,兩只細弱的手臂緊緊抱住腦袋,一副撕心裂肺地模樣。他心智不全,說話前言不搭后語,如今更是只會哭喊吼叫。村民們心知再問不出什么來,可事實擺在眼前,去的人都死了,只剩他一個活著。失去親人的村民痛不欲生,滿腔無處發泄的痛苦、憤怒、恐懼一股腦地傾瀉在阿福身上,扯頭發,吐口水,叫罵,毆打,阿福身上的舊傷多半來源于此。
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似乎是有了眉目。阿福擅自偷竊九尾神狐的供品,惹得神狐不快,才給村子帶來滅頂之災。而村民們抓阿福去贖罪時,除他以外的村民全部喪命,只其一人安然無恙,話語間還提到烤雞一類的話,這更加可以確定是神狐作亂。阿福大概與神狐達成了某種協議,于是神狐才留了他一命,這也是村民們一口咬定他與妖怪勾結的原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