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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聞衍頭腦里有兩道聲音,一道說這就是將顧劍寒害得那么凄慘的罪魁禍首,一道說這就是他闊別多年的昔日舊友,兩道聲音不分高低,吵得他有些頭疼。
我等你很久了。莫無涯朝他伸手,不是尖銳而殘忍的指爪,也不是慘白枯瘦的干柴,他甚至連指甲蓋都沒變黑,手指勻稱修長,骨節分明。
陛下。
聞衍卻只是撿起地上的弓,仔細地拂去了上面的灰塵。
你認錯人了。
方才的畫面,大抵都是眼前這個人故意讓他看的。說實話他現在心很亂,沒辦法很冷靜地做出判斷,但卻不能表露出一絲動搖,因為他怕自己一動揺,就會真正地失去自我。
我確實認錯你太多回了。莫無涯一步步走近,不緊不慢,袍角像是浸了血一般紅,普通的花一碰到就枯萎,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回到我身邊吧。那個乞丐能給你的東西,我可以十倍百倍獻給你陛下,連三界江山我都可以拱手相讓。
我不需要。聞衍冷聲道,還有,他不是乞丐,他叫顧劍寒。
或許是和顧劍寒朝夕相處太久了,他語氣冷起來的時候,聽起來倒與顧劍寒有七分相似,都帶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冷,一點都不留情面,也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有什么區別?
他是我最敬重的師尊,我的愛人。他頓了頓,你在他身上種蠱,把他傷得那么深,我遲早會殺了你。
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他還動不了手。
那是花弄影干的好事。而且陛下,您沒有師尊。
我不是你的陛下。聞衍說,你的陛下已經離開了,永遠離開了,我只不過是和他長相略似姓名相同的普通人而已。
您真的這么想?
是。聞衍平靜地說,所以我能走了嗎,魔尊?
如果我說不能呢?莫無涯回復得同樣平靜,他癲狂的日子早已過去了,如今在面對聞衍真人的時候,似乎也能做到表面的氣定神閑,您就不會再離開我了么?
還是說陛下只是在責怪我沒有早點恭迎您回家?他頗為苦惱地皺了皺眉,我原本是想等萬事俱備,給您一個驚喜的。
都怪那個乞丐。
話音未落,他肩上便毫無預兆地中了一箭,污黑腥臭的魔血浸染了琥珀色的箭柄,他身上的冕服顏色太深,正好將魔血蓋過。
莫無涯瞳孔驟縮,望著聞衍,像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背叛。
你居然為了那個乞丐如此傷我?
你對顧劍寒做的事,對天下百姓作的惡,足夠我用箭將你頭顱刺穿千次萬次,你有什么資格質問我?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死、有、余、辜。
但他終究沒有將箭射到他的腦袋上去。
以他的箭術,瞄準一個這么近距離還不移動的目標簡直易如反掌。
而以莫無涯如今的修為,閃避一支看著架好的箭更是易如反掌。
但他也終究沒有躲,只是任由那支箭直直地刺入他的肩膀,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過。
他們簡直奇怪極了。
死有余辜?莫無涯握住琥珀色的箭柄,那動作里居然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重,我只是想讓您回到我身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為了與您再次相見。
我有什么錯?這世界原本便是弱肉強食,請陛下別拿異世的道德來要求我。
我不過是一只窮奇。
第103章 挫骨揚灰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陛下之所以離開得那么瀟灑,就是不愿意再與你們再次相見。
聞衍接受不了莫無涯這一派情真意切的說辭,那些對于他來說太沉重了,或者說本來就不該由他來承擔。其中的所有價值標準和恩怨天秤離他一直所遵循的相去甚遠,如果說在莫無涯心里,他犯下的所有殺孽和罪行都不過是因為想與他再次相見而已
他根本接受不了。
陛下,不要刻意激怒我。
莫無涯臉色倏然冷了下來,他將肩上的那支箭拔了,卻握在手上沒有扔掉。
否則,我真的會忍不住對您出手的。
話音未落,一道凌厲的魔氣便直直地朝聞衍襲來,裹挾著高階魔修的靈源之力,還隱隱約約伴有幾聲窮奇的嘶吼和長叫。
聞衍錯身躲避,五指間化出四支長箭齊齊朝那道魔氣射去,或許是因為身上太白饕餮紋的加持,他的閃避速度比以往快了不是一星半點,五指之間的長箭凝結得也比以往堅固三分,其中蘊含的琥珀之光依然純粹,但箭身卻開始像弓體一樣纏起繚繞不散的黑霧,不同于莫無涯那道凌厲的攻擊,這些黑霧是沉穩的,深重的,讓人想起來自遠古時期的神秘預言。
長箭破空而去,穿透黑霧,釘死了其中張牙舞爪的傀儡。
琥珀色的光凈化了傀儡身上長滿的青苔和綠霉,也洗凈了它這輩子被人操控犯下的罪孽,它睜開微圓的眼睛,深黑而清澈的眸占據了眼眶之中的大部分位置,只留下一圈眼白,看起來溫順而可愛。
如果可以用現代意義上的犬類品種對它下個定義的話,聞衍想,它也許還是一只德牧幼犬。
但是現在它已經死了。
多年的魔氣侵蝕一朝被悉數凈化,四支天階飛鸞鳳鳴箭的威力實在是太強悍了,況且速度和沖擊力比起以往都有大幅提升,以它那樣瘦小的軀體根本承受不住。
聞衍也根本沒有想到,這團魔氣里面會有一只幼犬。
他該往莫無涯的身上射的。
這個變態。
真可惜啊真可惜啊。
這可是我送給陛下的第一份見面禮,居然就這樣在陛下手中喪生了??磥硎遣挥懕菹碌臍g心呢,連一個乞丐都比不上,死了也就死了吧。
有機會再給陛下送別的禮物好了,下次送什么呢
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一支長箭已經貫穿了他的心臟。那上面布滿了凈化之力,卻不足以清除他身上深重的罪孽,只能讓他感到痛不欲生罷了。這樣的痛楚是魔族最為恐懼的東西,類似于東疆的佛光,將深黑的五臟六腑都焚燒殆盡。
聞衍站在對面,維持著拉弓射箭的姿勢,而箭臺上已然架好了另一支長箭,似乎只要莫無涯再做出任何激怒他的動作,這支箭依然會毫不留情地刺往他的心臟。
然而他緊蹙的眉,卻稍稍顯露出了一些更為復雜的心緒。
他沒有下死手。
莫無涯也依舊不曾有任何閃躲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