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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寒不知道自己哪里兇他了。

他意識不到自己的表情是冰冷的，他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這是在兇人。

師尊，專心。聞衍捧著他的臉扳正他的腦袋，別看我，看怪獸！

他從戰(zhàn)火最前線退下來，說不得勁兒是不可能的，但他還是選擇遵循他師尊的囑咐，甩了甩酸痛的手臂，準(zhǔn)備去看看香蘭的情況。

他不能去香蘭身邊，柳之暝現(xiàn)在恨他入骨，即便是在和顧劍寒交手也時刻不忘往結(jié)界上扔魔刃，如果他過去，香蘭大概率很快就會暴露。

她的花藤還蔓延在柳之暝那邊，若是被柳之暝發(fā)現(xiàn)了她的偽裝和背叛，花藤肯定保不住。那是香蘭的手臂。

此刻川渟岳峙，雙方氣氛都十分凝重，柳之暝帶傷和顧劍寒近戰(zhàn)，顧劍寒拔劍后勢如破竹，柳之暝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她看不上的清孤河小乞丐，短短三百年便成了足以絕對壓制渡劫期修者的存在。

如此恐怖的實(shí)力，怪不得莫無涯那么討厭他，還要忍著不耐將他栓好。

不過再怎么走狗屎運(yùn)，也不過是一條狗而已，怎么敢在這里叫囂？

顧劍寒！你傷了本座，本座一定告訴無涯要你好看！你想在魔宮立足，簡直白日做夢！

她失態(tài)地閃避過顧劍寒殺意十足的劍鋒，顧劍寒聞言還真的為此停頓了一下。

正當(dāng)柳之暝以為他害怕了的時候，他卻俯身在柳之暝耳邊，聲線冰冷，語氣怪異，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那你可一定不要食言啊。

話音未落，渡霜的劍鋒便毫無征兆地刺穿了柳之暝的心口，紫黑色的魔血汩汩地流出來，落在地上成為一片天階玄孽七尾蜈蚣。

那是柳之暝的本命靈獸，當(dāng)年在三界也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年幒荻疚?，也曾招致過正道各派勢力的不滿和非議，在柳之暝墮魔后變得更毒了，不過在哪之后，她再怎么四處濫殺無辜也沒人能制約住她。

于此同時，香蘭終于從花神谷中央摸出了那面四方雕花檀木鏡，那便是「鏡中花」的本體。

明明是天階靈器，其上卻完全沒有絲毫靈力波動，從上到下透露著一股古樸的氣息，像是從上古遺留下來的普通物什。

香蘭小心翼翼地把鏡子托到顧劍寒的防御結(jié)界這邊來，其間還朝聞衍和孟昭各傳遞了一個眼神，意思是讓他們安心，也有一點(diǎn)不動聲色的驕傲。

孟昭很配合地朝她豎了大拇指，而聞衍此刻卻沒心情關(guān)住鏡中花的蹤跡，他看著那群惡心的毒蟲將他師尊層層包圍住，根本不怕三昧真火的炙烤，朝他師尊修長的腿窸窸窣窣地爬去。

聞衍突然想起來原書中描述的，顧劍寒在千機(jī)閣中雙腿被重壓的慘狀。

那次是為魔尊莫無涯擋災(zāi)，他的腿骨全被壓碎了，血肉模糊一地，而被他拼死推開的莫無涯卻完好無損，在一旁欣賞著顧劍寒疼痛不堪的模樣，覺得很有成就感。

等他終于大發(fā)慈悲把顧劍寒救出來的時候，顧劍寒的雙腿早已經(jīng)失去知覺了，因?yàn)檫@一段太過慘痛，聞衍至今還能回憶起原書里的每一個字。

「顧劍寒倉皇地抬頭盯著魔尊看，希望能從他的眸中尋找到哪怕一絲不忍或者心疼的情意。

他抱著以命相抵的信念撲上去的時候，沒有想過深愛的人會露出這副表情。

御劍如風(fēng)的天才修者永遠(yuǎn)地失去了他那雙完美的腿，盡管接受再高階的治療術(shù)法，被千機(jī)舂壓斷的筋骨也無法恢復(fù)如初。

他將拖著那雙不知道什么時候便會間歇性報(bào)廢的殘肢病體，把自己埋葬在寂寞凜冽的寒冬」

某一個瞬間，聞衍忘了心跳，也忘了呼吸。他望著那一地惡心的紫黑蜈蚣，目眥盡裂。

別咬他的腿

顧劍寒以劍相擋，渡霜刺入七尾蜈蚣時果斷而狠戾，幾乎一眨眼便是一條，一眨眼便是一條，可從柳之暝心口落下的蜈蚣越來越多，他們離得太近，顧劍寒又被困著脫不了身，于是有些蜈蚣甚至直接掉到了他的腿上，隔著并不算厚的衣衫狠狠地刺破了他蒼白的皮肉。

柳之暝邊吐血邊猖狂大笑：怎么樣？這七尾蜈蚣的毒好不好受？不過你要是連這點(diǎn)毒都受不了，還怎么爬無涯的床呢？他玩起毒來一晚上可是要死不少人的！

顧劍寒并不與她廢話，這點(diǎn)毒對他來說并不算什么，可是有一點(diǎn)極為糟糕

偏生在這種時候，他的小腿微微抽搐起來，那是他雙腿失去知覺的前兆。

偏生是在這種緊要的關(guān)頭。

若是讓她占了上風(fēng)就麻煩了，阿衍還在后面，香蘭和白藏都不是她的對手。

顧劍寒將渡霜從貫穿的七尾蜈蚣尸體上拔了出來，紫黑色的污血流了一地，臭不可聞。

他眸中血色騰涌，發(fā)尾泛出不正常的霜白，粉色的指甲蓋也慢慢變成深黑。

他必須

別碰他！別碰他！聞衍突然聲嘶力竭地在防御結(jié)界中大吼起來，他手中拿著那把弓，箭鋒直指柳之暝的頭顱，把那些東西召回去！

柳之暝吃吃地笑，削蔥柔荑半掩住紅唇，朝著聞衍殘忍道：這些可愛的小家伙可不會聽本座的，讓它們嘗嘗正道第一宗師的滋味，吃飽了便會回來的。

你真的以為，就憑你這種廢物，也能射殺本座么？柳之暝看著自己空洞的心口，眸色突然變得陰鷙狠辣，本座就讓你看看，你敬愛的師尊如何葬身于蜈蚣之腹他平日里很高高在上吧，現(xiàn)在機(jī)會來了，你有機(jī)會欣賞到他的殘肢剩骸，是不是很興奮?。?

興奮你媽

聞衍的后槽齒都快被咬碎了，他單眼瞄準(zhǔn)著柳之暝的眉心，卻實(shí)在忍不住分心看了顧劍寒一眼，他的發(fā)尾已經(jīng)全白了，雙腿很明顯地發(fā)著顫，背對著他不讓他看見自己的模樣。

那些劇毒的蜈蚣就順著他的雙腿往上爬，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衫。聞衍怔怔地看著，第一反應(yīng)居然不是恐懼，而是疼痛。

他眼眶驀然就紅了，箭射出的時候也抖了一下，不出所料地偏離了原定的軌道，他的靈力并不管用，柳之暝抬手便能擋去，只不過在手背留下了一點(diǎn)劃傷的痕跡。

他真的好沒用。

顧劍寒化魔正到一半，便聽見背后穿來一陣響動，偏頭一看，居然是他心愛的徒弟失魂落魄地從防御結(jié)界里跑了出來。

顧劍寒緊緊地蹙起眉，正打算一通呵斥，還沒出聲聞衍便已經(jīng)沖了過來撲跪在他的腳邊，徒手將那些劇毒的七尾蜈蚣從他的褲腿上扯了下來，有些已經(jīng)扎入顧劍寒皮肉里的蜈蚣他顫著手不敢動，另外一些蜈蚣卻被他狠狠地扯了下來用拳頭生生給砸死了。

那是天階的魔獸。

他那么怕疼。

聞衍，你給我滾回去！！

聞衍平日里要遇到顧劍寒這么發(fā)火早就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聽話了，可如今他眸光微微有些渙散，耳畔一片劇烈的轟鳴，早就聽不清顧劍寒在說什么了。

他茫然地抬頭，朝顧劍寒咧唇傻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說不出的傷心，如同向日葵在夏日里獨(dú)自凋零。

保護(hù)

堅(jiān)硬劇毒的甲殼深深地刺進(jìn)了他的指背，才被顧劍寒揣在手心里治好的手又傷痕累累。此刻他的雙眸居然比那兩位魔頭還紅，他沒有說完他想說的話，便又垂下頭不知疼痛地從他腿上扯下一只又一只七尾蜈蚣，一邊不要命地砸，一邊絮絮地，無意識地重復(fù)著念

別咬他的腿別咬他的腿他腿上有傷，很痛，很痛

然而他終究是一介低階修士。

那些蜈蚣太多了，無論怎么砸都砸不完，他的手早就被毒得發(fā)麻，再怎么堅(jiān)持也使不上什么力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