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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蒼山的道鐘遠傳,平息天地間逆亂的余波;水脈上有龍影長吟, 震懾躁動的水脈;神庭印跡雖破碎, 諸神卻已負起責擔;明燈臺破碎之后, 盞盞心焰匯成火炬
修為越高深的人,便越能感受到道的震蕩, 凡塵眾生所見的是諸般異象, 他們所見的, 卻是天地根基在動搖。
有動搖的人,卻也有堅定的人, 有求滅的心,卻也有求生的心。
可是
這世間積聚的苦,早已超過了應該積聚的苦。就像天地受到的損傷, 已經遠超大劫會造成的損傷。
墨色越蕩越濃。
渾沌已隕, 被掠走的真靈已重歸大天地,斷裂的因果可以重續,混亂的命氣可以梳理,在曾經的不公中誕生的劫氣, 可以一點點消弭,天地的損傷可以修補。
是嗎?是這樣嗎?
可是,為什么這世間的苦,會如此沉重地呼喚著寂滅?
像在案板上被活剮的魚,雖然掙扎蹦跳著想活,卻更想要干凈利落地死去。
大玄看著手中的筆。
他知道自己身上藏著隱秘。自他誕生以來,每一剎那的記憶都是鮮明的,但他卻不知道曾經身為長陽之時,他為什么會篤定道有所缺、為什么對社土的夢并不驚異。
缺失是一種指引。
是誰給他的這種指引?這指引沒有將他引向苦所求的寂滅。
他已做完了他所能做的事。太陰阻斷了他的前路,接下來,只剩下那個夢。
太陰深深看了他一眼。
哪怕走到了這一步,大玄仍不改其道,但也沒關系,她并不指望可以就這樣說服他,他已沒有別的選擇。
點蒼山。
別初年坐在一張榻上,費力地睜著眼睛。他已經衰老得很難在這樣的深夜里維持清醒,但天地間的動蕩在震動他的心,那顆破碎卻堅執的心撐住了老邁軀體帶來的苦痛。
道鐘響了。他呢喃道。
昏花的眼睛看不清黑暗里的景象,他的心卻好像感受到了世間亮起一盞盞燈焰。
我好像見過
他好像見過,道在崩塌、天地逆亂的景象,他好像見過燈焰熄滅、一切歸于黑暗的景象,他好像
見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消亡。
有時巨木高擎,撐破天地;有時天雨血,地涌火,萬靈哀哭,生人化鬼,鬼化生人
最后是,日月同輝,天地驟暗。
然后,再一次重啟。
天地初開,陰陽劃分,以道為軀誕生了天神。
萬靈輪回,明悟生死之苦,啟修行之道。
因果毀斷,命氣混亂,高邈的神明來到了人間,以玄清為名,要建立起一座地府。
苦氣橫生,大劫推衍,自道之缺中誕生的渾沌,要改一改世界的面貌。
別初年忽然瞪大了眼睛,臉上似哭似笑,發出一聲劈裂的嘶聲:沒有意義啊一切都沒有意義啊!
他一直在做夢,那被燈焰照徹的心,照到了天地誕生前的輪回!
修行有什么意義?修到頭來,跳出生死輪回,天地卻在一場大輪回當中,一切都將重啟。
善惡有什么意義?救來害來,看盡苦樂悲歡,眾生卻早晚會遺忘這一切,再經一遍舊事。
不過是戲臺上的皮影,用盡力氣演盡一生悲歡,得了一個自以為的結局,然后歸進匣子里,等待下一場開戲,再從臺上過一遍同樣的善惡苦樂。
等到曲終之后,在那高懸于頂的日月炸開的輝光當中,落幕于一片死寂的黑暗里,再次開啟新一次輪回。
他終于尋到這個夢了。
可是,尋找到之后,又該如何面對這整個天地的大輪回和毫無意義的一世又一世?
有意義的。
曾經斷裂的地脊堅實靜默,遺留在大地傷口上的劫煞緩緩消散。
社土曾經也做過一個夢。
天地一次又一次在輪回當中走向消亡,但每一次的結束,都不太一樣。
有人一直在前行,試圖從這艱難的輪回當中,尋找到改變的方向。
而在最初的最初,這一場將整個天地拖入大輪回的開始,又因何而起?
原來如此。玄衣墨發的神明緩緩呢喃。
舊日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來,沖開一切自縛的枷鎖。
天地不是第一次走向毀滅,這才是為何天地遠超于大劫會造成的損傷。
在真正的起始處,因果第一次斷裂、渾沌第一次誕生之時,沒有人覺察到道之缺的存在。
世諸天神不識道缺,只緣身在道中,如人在山中,不得見山的形貌。
當渾沌之木的根破開大地,當渾沌之木的枝撕開天空,當天地無可奈何地滑向深淵之時,執掌陰與陽的神明,將自身的力量交匯,陰陽輪轉,將天地拖入一場大輪回。
但輪回并不代表就能擺脫曾經的結局,他們仍不知曉道之缺究竟在何處,可是渾沌卻知曉。
長陽與太陰能夠帶來的大輪回并不完整,強行逆轉的大輪回會給天地帶來損傷,越靠前的事情,就越不能改變,每一次改變,都會使天地受到損傷。已誕生過的必然再次誕生,已存在過的必然再次存在。
就像已經畫了一半的長卷,想要曾經落墨的地方,必然艱難。
大輪回唯一能夠帶給諸天神的優勢,就是記憶。
在這個充滿漏洞的大輪回當中,自道之缺中誕生的渾沌想找回前塵并不困難。如何才能封存他的記憶?如何才能封鎖世間的線索?
以自身為引,太陰封隱了整個天地。
只要她不記得,世間就沒有人能記得。除了長陽。
陰為隱,陽為顯。
長陽是唯一一個在不破壞太陰封隱的情況下,可以保存記憶的存在。
社土的夢是一個意外。
天地已經歷過了太多次大輪回,她執掌世間輪回,在運轉越來越艱澀的大輪回之中,力量中的一絲相契誕生了意外的影響:
她夢見了一次又一次消亡。
因為信任,在此之后,社土在緘默當中,等待到了自己再一次的消亡。
一次破損,便有缺漏,別初年在對點燈法修行至臻道心通明之后,開始了他的夢。
但他突破不了太陰的封隱,只記得自己做了十分重要的夢,卻永遠也無法回憶起夢的內容,直到這過于沉重的隱秘,將他一點一點摧垮。
大玄看著他,漆黑的眼睛里像堅冰破開一隙,汩汩流淌出哀憫。
天地不是第一次歷劫,渾沌不是第一次失敗,長陽早已在輪回當中尋找到了渾沌之道的缺處。
但渾沌不是道之缺,解決渾沌不代表解決大劫。
道之缺仍在,劫便會再來。天地遲早會在一次又一次的大輪回當中被拖垮。
諸天神將所有的信任交托給了長陽,生死交托、苦樂交托、方向交托,成為他導向的舵、棋盤上的子。他看著他們在輪回中一次又一次掙扎隕落
道之缺究竟在何處?為何天神一直無法尋到?
是什么匯成遮蔽他們的迷障?是他們本身嗎?
是什么連天神也未曾經歷過?是眾生輪回嗎?
在又一次輪回當中,長陽讓自己走向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