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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眾生的欲求,淹沒得了他的本心嗎?
可他所要做的事,的確已和曾經的長陽背道而馳。
太陽星正在下沉,白的天地在夕陽里盡染成紅的天地。
神明的雙目倒映著眾生。
冀地是一個很特別的國。它像是盧國和梁國的結合。
冀地人如圈中牲畜,而自以為是敬奉神仙的虔誠信徒。換句話說,梁國的民自以為是盧國的民,也就是這個狀態了。但就算是曾經梁國的民,至少還是知苦的。他們也許麻木,但還知道自己生存在一個惡的環境當中。
冀地人,身處苦海,自以為樂,每一步都趟著往苦水里走,還自以為是行在解脫的道上。
這些早已忘卻了曾與神明結契的眾生,內心深處的悲鳴還在源源不斷傳到大玄這里。
健壯的男子從家里翻出地契,他的老母親無力阻攔,只能把著他的手臂哀聲:你這是要干什么呀,啊?你這是要干什么呀!
男子煩躁地甩開她:這是拿去供神的!明白嗎?供神的!我又不是吃喝嫖賭去了。
可你都拿走了,咱們以后怎么辦啊?老婦又抓住他的袖子,已經供了很多了,已經供了很多了啊!
你懂什么?現在這么亂,外面好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沒有神明庇護,你活得下去嗎?人家都供得起,神廟憑什么多看顧你?男子臉上帶著狂熱。
可是、可是
今天是元祭節,你要阻止我敬神嗎?他在敬神兩個字上咬了重音。
老婦囁喏不敢言,手仍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男子一把把她推開,帶著地契匆匆走了。
屋內只剩下老婦倒在地上哀哀哭泣。
冀地的修士們也有自己信奉的真理。
兩道流光從山谷里飛射而出,身后綴著一串各色彩光,互有糾纏碰撞。這是修士們在爭斗,爭斗的原因是一株七葉芝。
天上流光彩霞亂舞,時不時墜下一些光影,在地面上砸出一片轟鳴煙塵。沒有人在意這些小事。
不知過了多久,前頭的兩道流光漸漸甩脫了身后綴著的人,一路飛馳落到一處無人荒野當中,現出兩個人來。
總算甩脫他們了!
師弟,這株七葉芝實是難得,回去之后獻給師父三葉,剩下四葉你我平分,請人煉成丹藥,服用后必能突破!
師兄所言極是,等突破后,下回再遇到這些飛星門之人,定要報回此仇!若非他們吵鬧,本來也不會吸引這么多人!
兩人說笑一陣,其中一個道:師弟,我受了點傷,需在此地休養一二,你保管好七葉芝,為我護法。
另一個接過盛藥的玉匣,嚴肅道:師兄放心,且安心休養,我必不會讓人打擾到你。
兩人布下陣法,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養傷的師兄閉目盤坐,似已陷入定中,警惕守在一旁護法的師弟左右查看一番,像被什么吸引了似的,往外走了幾步,離開陣法范圍后,身上突然亮起了遁光,眼看就要離開。
一道雷光突然沖著他打下來,師弟匆匆打出一道靈符應對,措手不及之下受了點傷,再回頭看,本該入定療傷的師兄已睜開了眼睛,正看著他,嘆道:師弟想帶著七葉芝到哪里呢?枉我如此信任你,既然師弟想要舍下我,現在我傷了師弟,便是回頭到師父面前分說,也沒什么不能說的了。
師弟恨恨道:少裝模作樣了!你提前隱下這雷法,不就是想等傷愈后再殺我嗎?我死之后,便無人知曉你得了七葉芝,自也不必上交給師父。這般奇珍,我就不信你不想獨吞!
師弟竟如此誤會我。師兄一邊嘆息,另一邊出手卻不慢。
這一對不久前還合力應對其他爭藥修士的師兄弟,此時卻自己打了起來。
一場爭斗之后,那才殺了同門師弟的修士點起焚尸的陰火,這火焰可以銷人神魂,渾噩神智,以免修士死后化鬼。他看著火焰中逐漸無聲化去的尸體,喃喃道:莫要怪我。修行就是在爭命。大道如網,天機一線,唯有爭到這一線生機,才能走到最后。同行之人,皆為競爭。要怪,就怪你自己走上了修行路吧
冀地
世間諸相在大玄目中滑過,那雙幽深的目好像變得更冷峭了,又或許這雙眼睛一直都是如此幽邃的,像一面清寒的古鏡,只是當這鏡中倒映的景又冷又暗時,鏡中之景將鏡本身襯出了似乎更冷的錯覺了罷。
眾生祈念紛擾。
一道日光一般明澈強烈的祈念,穿過繁雜的欲、紛亂的情、無度的祈,落到他耳邊眼前,清晰明亮。
上神啊
丁芹蜷縮在一處山巖背面的凹陷處,閉著眼睛,手中捧著一盞小小的、溫暖的燈火,燈火的光亮照亮她的臉,她在冰冷黑暗的夜色里,面容平靜而虔誠。
這是大青山首峰,是長陽的人間圣所。要登上峰頂是艱難的,而這一次,不像曾經在夢里的那一次,沒有神明看顧,亦沒有誰會在她到極限的時候,伸手將她拉上山頂。
她只能靠自己。
天已越來越暗了。等到日光盡熄的時候,她就什么都看不見了。好在,她從昌蒲那里學來的點燈法并不需要資質法力,憑心就可以運行。這讓她在夜色里不必太過無助,但她仍然需要在夜色里停下她現在,只比普通人要強上一點。
上神啊她在山腰的石窩里,捧著心焰祈禱,愿我能理解您的道,愿我能登上山頂,愿我能尋找到您,愿我
玄鳥對她說,上神已經變了,他不再庇護世界,而要寂滅天地。
她不信。
可她同樣知道玄鳥不會撒謊,知道炎君與太陰是曾與上神為友的天神。她不認為他們在欺騙她。
她記得在成為神使的那一日,從神明身上見到的浩蕩日輪,與日輪中間,空蕩深重的暗影。
風雪中,神廟前,一席墨袍的大玄仍半睜半閉著眼,冰雪一樣冷白的指尖一撥。
錚。
能夠以己身微毫之光,照亮分毫片許陰影,永不致使暗影吞沒一切。
七情琴音在暮色里幽微遠去。
人間燈火鼎盛。今夜乃元祭節,是冀地習俗當中一年一度大祭諸神的日子。
冀地的城市很有意思,在大部分城市的最中心點,都是神廟,四方分出街道,作為劃分了整座城市的中軸。
現在,天邊還余著最后一抹暮光,四條主街上已經點起了燈火,由主街分支的街巷上也逐漸掛上了燈盞。寶爐生香云滿路,鼓簫聲動,金簪玉冠光如流。
祭神、祭神。神明不可怠慢。祭神是一件歡喜的事。
雖然神廟已經不像以前那樣與人聯系親近了,但正是這樣,才更要虔誠快樂的敬奉神。
寬闊的街道左右早已擺起了各色攤位,面人攤位最頂端是幾個精致的神像、面具攤位上掛著繪有神面的精致面具,還有賣香囊的、賣點心的、賣提燈的胭脂水粉、奇玩巧具,各色小玩意不一而足,而且樣樣兒都能從攤主口中說出一二和神廟的關系。
游人當中除了凡人,也有許些隱藏了身份的修士在游玩。這是冀地當中最大的一座神廟,相傳在元祭節時的神明出游中,那些神像上真的會接引下來神明的意識。
街道上人流如織,廟門前亦熙熙攘攘,他們不是等待敬香的,今夜神廟不敬香,今夜神像將乘輦游街。他們是在等待迎接出廟的神們,以獲得賜福與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