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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問出口的當下,它就感受到了那偉力的彰顯,那是變化無常、是虛實之主。它的夢術、它從無數其他蠱那里吞噬而來的夢境神通,都行在對方的道上。
它所面對的是道本身。
他要我,尋找一個夢境蝶蠱開口道。
荒野里。
胥桓坐在一地白灰前。他感到掌中蝶蠱的鱗粉又有了動靜。
它好像已經冷靜了下來,凝聚成蝴蝶的模樣,翅膀不再是之前那般變幻迷離,反而呈現出無色透明的模樣,雖然虛幻,瞧著卻清凈多了。
我們談談?蝴蝶在他掌中撲扇著翅膀,它完全沒有覺察之前那場變化,并不知道胥桓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已經見過了主導之前天地驚變的神明。
胥桓張開手,讓這只透明的蝶停在自己面前:看樣子,你已經可以自控了?他神色淡淡,似是詢問,語氣卻篤定。
之前集眾生對神庭之怨,負擔太重。蝶蠱解釋道。
胥桓不置可否:你來找我,有什么計劃嗎?
那要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蝶蠱道。
說說看。
你沒有直面過渾沌,不知道那是怎樣的存在。與他為敵蝶蠱深吸了一口氣,若非我已飽嘗苦恨,怨煞蝕心,除此之外再無解脫之道,否則,我絕不敢如此做。
他不是一個修士、不是生靈的意志、不是你我這般思維相類的存在,他是一個足以支撐起一方小世界運轉的道。
與渾沌為敵,不是與一個敵人為敵,而是與一個世界為敵。不是與一個世界的眾生為敵、不是與一個世界的死物為敵,而是與一個世界的道為敵,與生死的運轉為敵、與有無的存在為敵、與是非的概念為敵那是無法對抗的存在。
胥桓安靜地聽著,像一座冷白的玉像,沒有因蝶蠱的話產生絲毫動搖。
他此前的確不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么樣的敵人。
螳因無知而以臂擋車,人若有知,便會后退。
可這世上仍有兩種情況,是哪怕見證了那比浩日與螢火之間更大的差距之時也不肯后退的:
過于厚重的情,或過于淡漠的情。
蝶蠱是前者,它的怨恨沒有邊際,胥桓是后者,他已經沒有在意的東西。
但他仍有敵人。胥桓說道。
世間眾生皆披著一層皮囊,哭和笑都可以演出來,嘴一閉秘密就藏在肚子里,可他們在夢里,卻沒得遮掩。蝶蠱知道很多隱秘,也知道表演和真實最細微的區別在哪里。
它從胥桓的目中見證了他的決心,于是繼續說了下去。
渾沌之所以在此方世界中不顯偉力,那是因為此方世界之道對他處處壓制,他只能借著劫氣的運轉而行事。
但縱然受到如此壓制,他仍使得執掌此方天地之道的諸天神棘手不已。因為他雖受限制,其本質卻是此方世界的劫、是天地之道的缺,是能破滅天地的一道傷,像蠶食葉片的一只蟲,生來便克制這棵雄偉的大樹。
渾沌的世界,就是渾沌的道之顯化。這不是可以通過蠻力而使之破滅的。如果想要從外破滅它,那就需要彌補此方天地之缺。而這不是他們能夠做到的事情。
我們所能做的,只有從內來破滅它。
我的本體一直在渾沌的小世界中。這是一個生機勃勃的世界。
蝶蠱看著胥桓皺起的眉,諷笑了一聲:你不信?
這的確聽起來是難以置信的??纯礈嗐缭诖朔教斓氐男袕?,他掀起大劫、玩弄眾生,因他而死的不可勝數,眾生的哀哭如遮天陰云。他是災禍、是狂迷、是苦難,他的世界,怎么可能是生機勃勃的呢?
蝶蠱徑自說了下去:渾沌的世界中有一棵樹,那棵樹就是世界根基的顯化。弱小的生命是樹根的肥料,強大的生命在樹葉上汲取營養。每一個魂魄都在競爭,每一個魂魄都想要向上爬,爬到樹的上方,也做那享受肥料供養的存在。
現在他的道還不夠完善,還顯露出殘忍可怖的一面,可若等到這個世界完善之后,你只能看到萬類相竟的昂揚生機,而它殘虐的本質皆會被此掩蓋。
生命因競爭而蓬勃。
眾生會接受這個世界的,這符合他們心中無盡的欲望。
而這些眾生,永遠無法傷害這個世界。
歸屬于一個世界中的眾生永遠無法傷害這個世界的道,他們本身就是道的一部分,就像一滴水永遠無法傷害海洋。
他起碼得是一團火,才能對海洋造成損傷。
所以,胥桓從沉思中抬眼,霜冷的睫下是一對孤寒的星,要想讓他疼,就得進入他的世界,以他道中的缺陷,像他以此來損害此方天地一樣,去損害他的天地。
蝶蠱確認道:是。但我不知道他的缺陷在哪里。且不說它對道的理解遠未達到這樣的境界,它是被渾沌煉化出來的蠱王,每一寸都烙印上了渾沌的痕跡,它已深陷在渾沌的道中?;钤谒械聂~如何能夠點燃火?
胥桓卻笑了。
這是他在知曉真相后的第一個笑,像在霜雪冷色中落下一抹紅艷的血痕。驚心動魄。
我知道。他說。
這個世界的道之缺在渾沌,渾沌之道的缺又在哪里?
那曾化身李泉的神明,不是已經給了他指引嗎?
他好像又被人看了個通透,走上又一個無法逃離的命運。
但至少這一次,這是他的所求。
保守好你我的秘密,寧可看著我去死,也不要暴露我的存在,能做到嗎?胥桓輕聲問道。
你要做什么?蝶蠱問道。
我要進入他的世界。胥桓道。他緊緊盯著蝶蠱,它太放松了,輕而易舉說出渾沌的隱秘,混亂的神智也恢復得太過輕易。所以他不會對蝶蠱繼續說更多。蝶蠱有它的隱秘,可無所謂。
他們并不互相信任,但他們可以合作。
蝶蠱沉默了片刻:只進入是不夠的。那個世界還不夠完善,渾沌的根本之道顯化為那棵樹。但底層的養料無法撼動它,你必須爬到足夠高的地方。
它猜到了胥桓的打算。
這具化身會帶著我們交談的記憶一起隕滅。蝶蠱給出它的承諾,這意味著仍處于渾沌小世界當中的本體將對此一無所知,我沒辦法給你幫助。
這樣很好。胥桓說道。
蝶蠱不會暴露他的存在,而他過去的一切因果命數都已被抹消,無人知曉他的來歷,便無人知曉他的目的。渾沌會對他毫無防備。
至于如何進入渾沌的小世界,這實在再簡單不過了。
胥桓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雙落在哪里,哪里就仿佛下了一場大雪的清寒眉目,已經沾染上了晦暗的血色。
怪異。
兩枚柳葉刀悄無聲息地夾在胥桓指間,手指一抖,一枚釘死了他面前的蝶,另一枚,刺進了他的心口。
撲。
他仰面倒在荒野里,霜冷的發撲在木壇焚盡的白灰里。
雨已經停了,晴天之下,荒野之中,浩日明明。
灰燼里燃起了火,將這具已經失去魂魄的軀體焚盡了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