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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胥清晏對涂山窈一見鐘情,以身上的王氣予她庇護。
他看見涂山窕施盡手段試圖蠱惑胥清晏卻未能有所成,也看見胥清晏無論如何都不肯替涂山窈傳訊。
只要胥清晏命梁國供奉的修士替涂山窈傳訊給涂山又或是其他在外游歷的涂山子弟,她的困局自解。但胥清晏也很清楚,解開困局之后,涂山窈絕不會為他停留。她并不愛他。
涂山窕許給他的修士法寶延壽靈藥、乃至她那和涂山窈一模一樣的姿容,在胥清晏心中都及不上涂山窈。胥清晏所擁有的財富權勢姿儀氣度,也不比一支桂花更能讓涂山窈駐足。
所以他絕不肯替涂山窈傳訊。
但他也并不打算將涂山窈一直困死在身邊。
墨色如水波蕩漾,胥桓站在墨色的舊事里。
他看見涂山窈懷了一個孩子,看見胥清晏欣喜若狂卻又不敢在涂山窈面前提起這個孩子。
因為他并不確定,涂山窈愿意懷上這個孩子,究竟是出于情,還是為了解決自己身上的詭術。
涂山窕設在涂山窈身上的詭術會抽取她的涂山血脈,但當她懷有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同樣繼承了涂山的血脈,詭術無法同時抽取這個孩子身上的血脈力量,涂山窈以此破開了涂山窕的詭術。這個孩子擁有一半涂山血脈,涂山窕不會放過他。
他看著胥清晏小心翼翼虛攬著涂山窈,對著她又像威脅又像祈求:我以卑劣的手段留下你。人的壽命很短,我們的兒子會成為梁國的王,他會擁有梁國的王氣庇護,他會為你傳遞消息。在我死之后,你就自由了。
他看著墨色里撫著隆起小腹的涂山窈。
也許在選擇懷上孩子的時候她別有目的,也許她并不愛胥清晏,但她此時的目光,的確是溫柔又慈愛的。
他看見胥清晏為他籌謀廢太子
生亦是苦。
柳葉刀在胥桓指間顫動著,凄煞的光和他滿頭的霜發成了一片墨色當中扎眼的白。
墨色消散,執筆的神明仍坐在那里,聲音在越來越淡的墨色里逐漸清晰。
你們本可以自己救度自己。
胥桓看見墨色的漣漪從自己身上蕩開,又帶著身上的因果收束回來,他站在茫茫的因果白霧當中,身周卻留下一片空白。
胥桓從這片空白當中,感受到了一種力量。
沒有因果,亦沒有命理;沒有由這一切聚合而成的身軀,亦沒有由這一切引發而成的神識,他可以做到將這一切皆收束于、回歸于最基礎的真靈。由這最基礎的真靈,將生出未來的一切,一切未來的因果、未來的命理、未來的身軀,與未來的神智。
而在這一切皆回歸于最本真的真靈之中,仍然留存有一個力量可以使他回歸于此的力量生苦。
胥桓抬頭看去,大玄已半閉上眼,手腕搭在膝上。殘骨、病獸與老人在他身側俯首,用石頭在他身前搭起了一個小小的祭壇。
大雨如潑,卻不再蕩起墨色漣漪,胥桓已經可以離開這里。
但他卻沒有離開。
為什么?
太陽星上,一節漆黑的袖尾浮在半空,這是太陰抓住大玄之時被他截下來的。
這節殘袖上,隱藏了一段特殊的韻律,它指向道之所缺。
炎君看著這節殘袖,只覺得心一點一點沉下去,像火焰被灰燼覆蓋。
太陽星上,金紅的焰流之下還散落著久經太陽真火煅燒的金石,長陽以金石為木倉由著他折騰似仍在眼前。十二萬年之前,他以為長陽亦隕,十二萬年之后,他在那一木倉試探之后,閔地的桐花一夜盛開。
殘袖上韻律晦澀。那是炎君尋找了十二萬年,也沒能明悟的道之所缺的指引。在這十二萬年里,他長久地思量著,長陽未隕之前一直念叨著的天地有缺究竟在何處。他反復回憶著長陽同他說過的每一句話、為此而做的每一件事。
在當年大劫開始之前,除了長陽無人相信天地有缺,在大劫開始之后,炎君是唯一一個尚有余力去尋找道有何所缺的天神。長陽究竟是因為什么,如此確信天地有缺?
他曾問過長陽這個問題。
可長陽卻只是露出了少有的悵茫之色,搖頭不語。
炎君并沒有在這反復思量當中尋找到長陽確信天地有缺的原因,或許尋到了也助益有限就連當年的長陽,也只是認為天地有缺,卻未能尋到缺在何處。
就像眾生難以理解對于從未見過的事物,盲人不知色彩,聾者不明音樂,若未曾見過十二月的圓缺,便會認為月本來就應當同日一樣永遠圓滿無缺。
他們都是未曾見過月之圓缺的人。
不過大劫的運轉和渾沌的出現,就像在厚重的帷幕上撬開一絲縫隙。他們因道之缺而生,他們的力量與運轉便自然帶有天地之缺的痕跡。
炎君以此為線索去思維天地之缺所為何處,他的確有了進展,卻一直未能再更進一步,就好像有一股力量在蒙蔽著他、阻礙著他,使他永遠只能在外打轉。
但現在,大玄在這截袖尾上,留下了道之缺的韻。
他已經尋到了缺在何處。他當然尋到了。
他已經不是他們所熟知的那個長陽。
天地間的劫氣正在減弱,這是大玄正在積蓄力量。世間唯有二者可以馭使劫氣之力。渾沌因道之缺而生,是開劫者,大玄則因劫而生。
劫氣的變化,便是大玄存在的證明。
他在殘袖上留下指引,是要諸天神去對付渾沌。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
天神們無法拒絕。
他們縱然知曉,也不可能放棄這個機會。
炎君感知著那上面留下的道韻。
那節漆黑的殘袖靜靜飄在那里,冰冷地、毫無遮掩地展示著他對他們的謀算。
長陽、長陽。
大玄輕敲了一下手指,在他面前的祭壇發出一聲脆響,一枚石塊生出隱秘的裂痕。祭壇仍然很穩固,雨水卻沿著縫隙悄然滲入,沖開了石塊之間的泥。
他又敲了一下手指,生出縫隙的石塊散落到地上。雖缺了一塊石頭,其他的的石頭仍穩穩支撐著祭壇。
一塊又一塊石頭破碎散落,每掉下一塊石頭,老人就拾起一根木枝折斷填上。
天地如壇,縱然道有所缺,也能一直運轉下去。
石壇不倒,只有雨知道裂縫在哪里。
渾沌打破了缺口,用自己的道填了上去。他要這世界變成他的世界。
為什么?大玄輕輕地笑,因為你在向我祝禱。
太陽星上,白帝攝來殘袖。世諸天神,并非獨行。
吾可定之。他說道。
道有所缺,動搖天地之基。白帝是天地間剛猛最定之道,是無常中的恒常。雖無法彌補天地之缺,卻可以穩固被動搖的道。就像釘牢缺口旁的石磚,使它們不會因為那缺口而松散動搖。渾沌再難以道之缺來侵蝕天地,他的道便無法增長。
但渾沌并不只依靠于此。
他在夢境的領域折騰得不小,看樣子像在找什么,你們知道嗎?水相道。她掌虛實之道,一經復蘇便覺察了夢境領域當中的異常。
渾沌曾謀算諸天神,自然知曉他們所掌之道。如今既知水相已醒,卻仍未放棄在夢境領域當中的手筆,那只可能是他想要在夢境當中尋找的東西在他心中更重要。
諸天神神念一碰,見其他天神并無線索,水相便道:我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