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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會為他復仇,但想要對他復仇的人很多。可是他活了下來。
他最后看了一眼池中的景象,頭顱垂落下來,沒有了聲息的身軀逐漸沉沒在水銀池中,帶著在塞尺的愛恨情仇與怨戾一同埋葬。
幽冥當中。
解廌如陷泥沼,他拼命地掙扎著,卻還是被那無可匹敵的力量拖向幽冥。
一個身著黑袍、外露的頭顱和手掌像風干多年尸體的身影正在等著他那是黃泉擺渡者的頭領,干蠟的臉上扯出一個恐怖的笑,伸手向解廌抓去。
解廌是成名已久的異獸,修為高深,神通非凡,想要抓他可沒那么容易。可那是曾經,他還沒有死的時候。現在的解廌只剩個神魂,大半修為都隨著肉身一起消逝了。
解廌看著黃泉擺渡者,他知道自己掙不脫的他認得那力量。
能夠這樣精準地落在他身上,把他從大青山脈中拖出來的力量,是以與他有著極深的牽絆做的引子那是他的族人,曾虔誠供奉于他,就算血脈斷絕,也牽絆深重的族人。
他恍惚看到了一個身影,一個寧棄此身性命,也要把他拖下去的身影,模糊的與一個許多年前,曾犯下大錯,跪在他面前祈求庇護的身影重合。
解廌忽然放棄了掙扎,目中沒有了驚怖。
原來如此。他喃喃了一聲,不見懊悔動搖,沒有驚怒惱恨。
他垂下頭,獨角向前。
既然逃不脫,就拼一拼吧。
擺渡者的頭領發出一聲怪異的嗤笑。
精神可嘉,若是曾經的解廌,他或許還要忌憚上幾分,可現在解廌才做了多久的鬼修?身上修為還剩幾分?
他伸手向解廌抓來,一身陰沉的法力交織如網,輕易破開了解廌護身的法力,直捉向他的頭顱。
嘶!
擺渡者頭領驟然收手,干枯的手上赫然生出深深的焦裂之痕。
解廌身上籠罩著神力的光芒,黃泉上倏忽顯出一個嬌小的少女身影。
千鈞一發,黃泉借道,丁芹手持法訣,飄忽穿身于二者之間。
她對解廌伸手一推,神力涌動,強行將他推出幽冥當中。
快去找上神!
雖不知解廌為何會被強拉入幽冥,但他若能在上神身邊,總不至于再出問題。
丁芹救完人,便閃身欲走。
她并不打算和擺渡者頭領硬杠。之前忽覺解廌出事,卻又誰都聯系不上,這讓她心中不安。但解廌絕不能落入渾沌手中那不是對解廌信不信任的問題,像渾沌這樣的存在,有千百種方法無視解廌的意志去操控他。
丁芹正欲緊隨解廌一起離開,眼角余光忽然瞥見擺渡者首領的神情。
沒有意料之外、沒有驚怒交加,他正在笑。
干癟的嘴唇,長長地咧開了一個險惡的笑。
丁芹心中一驚,她已動彈不得。不是身受重壓、不是被困縛在原地,而是仿佛化作了一座泥偶木塑,沒得抵抗,因為一切操控都不由自主。
她目中忽然一脹,封印層層開解,轉瞬便破碎成點點微如螢火的神力,消散熄滅。徹底放開的靈目目光通達世間,不由自主地一轉,便開始寸寸掃視起幽冥。
這生死輪轉重地、天地規則顯化之所,在她的目中,竟不比琉璃更難看得通透。
原來如此。
丁芹瞬息想明白。
不只是解廌,她也是渾沌的目標。
無論是解廌還是她,渾沌只要得到一個就好了。
可是她為什么會被渾沌所控?!
這不應該,她是上神的神使,身上有神明的庇護那是不同于對其他任何生靈身上的庇護。誰都有可能為渾沌所控,唯獨她不應該。若非知曉如此,她也不會這樣冒險。
渾沌是什么時候突破了上神的力量?是怎么在她身上做下的手腳?!
可是她已經沒有時間去為這些困惑慌亂。
安寧沉寂的亡者之魂、隱在黃泉中的擺渡者、各出手段清理香火的諸鬼王、幽冥境地的道理奧秘、九道黃泉的生死輪轉磅礴的信息與道韻沖撞進她的神魂,她目中迅速積聚起淚水,雙目脹熱,什么都看不清晰,可是她感覺得到,那個操控了她的力量還在借著她的眼睛再看幽冥,他還看得很清晰、很明白。這雙一直在封印當中的靈目,竟有著這樣強橫的能力!若再這樣下去,她就看盡了幽冥,渾沌也就能夠找到藏在幽冥當中的地府了!
可她閉不上眼睛。
眼皮凝固如木偶,目光卻寸寸橫掃幽冥,好像這雙眼睛本來就不屬于她。
那是渾沌!那是諸天神的大敵!那是亙古以來壽歲不可計量的大能為者。當朝生暮死的浮游意識到自己所要阻礙的是千萬年奔涌不息的大江時,她該如何反抗?
她想起神明,衣袖柔軟輕盈,目光溫和的,告訴過她她可以犯錯。
心神中在狂瀾激蕩,身體卻死死凝固在原地。
她想起她成為神使的那一日。溫暖的指尖點在她眉心,綻開一道明澈的光輝。
神使,神明之使。
她能夠做到些什么的這是她的眼睛,她一定能夠做到些什么的!
心焰的光輝忽然在丁芹胸中自明,明澈的光輝照亮她身上扭曲的影。
渾沌不敢親至幽冥,她不是在直面渾沌,她只是在面對渾沌借由手下投過來的些許力量。
她身上還有神明的神力在!
接受神明的力量,代行神明的意志。
她不要讓渾沌用她的眼睛!
心無邊際,心的力量也是沒有邊際的。心念強執如野火,烈烈燃起浩大的光明。
可她愈是反抗,那控制她雙目的力量便越強。陰影盤踞在她的雙目上,匯聚成化不開的濃黑。
控制她雙目的力量越強,控制她其他部分的力量便越弱。
丁芹的手指,艱難地顫動了一下。
那很難,就像泥塑把已經凝固的手臂生生拗斷,才能移動起一分一毫。
丁芹額上滲出大滴的汗來,她的手臂又顫動了一下,淚水無法自控地從眼中落下。
同興衰,共榮辱。
她像一個生了銹的木偶,一寸一寸地抬起手,每一寸關節都在發出不堪負重的摩擦聲。一下、再一下。她的手抬到了眼前,她的目光穿透皮骨如穿透琉璃。
一聲嗤笑忽然響起。
星辰記錄命理。渾沌悠悠在她耳邊蠱惑,太陰與長陽,一個落星為子,一個因果作弦。
這樣的存在,你覺得他們真的會在乎凡塵眾生?
丁芹顫抖的手指移到了閉不上的雙目前。
你有資格犯錯。神明曾經對她說過。
可是,誰來心疼神明呢?
她用力壓下了手指。
她是神明的神使。
她閉不上眼睛。
她可以再也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