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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傳訊術法勾動她的神識。
丁芹?
無論你在哪里,我都一定會找到你。對面呼吸清淺,以修持為誓,消解她最深的恐懼。
風停了。
白鴻隨風而落,修長的足落在一株老松上,松皮裂如鱗,擎在風里不動不搖,經歷過風霜雨雪的蒼青里落了一抹分明的水墨。
風由靜而動,謂之風起,先有風止,方有風起。
輕柔是風、狂放是風、和暖是風、寒冷是風風為無常、為變化。世無恒常,無風的寂靜之地,便為風起之地。風散是變化,風起亦是變化。所謂風不動的時候,亦是動的時候。世有恒常,唯有無常為恒常。故而,動靜一體,虛實皆同。
以無常變化為自在,便是把自在歸了外物,內境隨外境而轉,終不自在。
她把九曲河畔的千余年視為困守,便把自己困守住了。她修的是她自己,不是風動不動。
聚散隨意,動靜皆我。
這是風之道。
風不動的時候是什么?
這一問,問得不是風止時的情況。問的是動靜變化、虛實之道,是她修得是什么。
白鴻露出一個微笑。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閉目入定。
她已經不再那么畏懼了。
就算一身修為盡成空,流落不知何處,她的道心不會辜負她。
修行在心。
點蒼山道鐘悠悠,追心溯源。
你為何要修行?
仙道求長生,仙道求逍遙,仙道求以凡塵微身,企及縹緲大道。
仙道不求渾沌,仙道求敢以凡塵企及天地之道的狂心,與欲毀其道的渾沌,為死生不休的大敵!
怪異之劫,自此始解。
殷天子立于高臺。他感覺到了天地間的變化,這世間的仙道修行者,以對他的敵意,對抗起墮為怪異的求生之欲。
渾沌對此不以為意。眾生對他嗔怨非常,他對眾生卻沒有嗔怨。他只貪求。對諸天神也如此。
他的目的不是爭勝、不是殺死對方、不是報復折磨,而是達成自己的道。所以他們沒必要在沒有把握的時候,互相像個在生死擂臺上狼狽撕扯的凡人一樣拼殺,把天地打得破爛不堪,最后就算勝了,也只余下一個傷痕累累的殘軀,反而離他所求的目的愈加的遠了。
他們一直都沒有真正對上,那不是時機。
他們都在準備、都在等待,渾沌不知道他們準備得怎么樣了,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祭壇中,墨玉為階,金石為欄,一層階外一道渠,渠里灌著水銀。一個個烏木的小方箱子在銀色的河里沉浮不定,隱隱遵循著某種規律。
第九層階上是個渾圓的高臺,臺上刻著諸國地圖,臺中央立著一只巨大的石鼎,鼎中不知積這什么,只見白色的煙氣如流云一樣溢出,不往上走,卻往下流,緩緩的淌出來鋪在臺上,再順著九層墨色石階一層一層往下流,一層一層浮在九道水銀河上。
等煙氣流到烏木做的小方箱上方時,就形成了一道道小小的漩渦,帶動附近的煙氣,起伏成一朵朵奇異的浪,簇擁得這一座祭壇幾如九天仙境。
煙氣越往下越薄淡,仿佛都被水銀河中起伏的烏木箱吸走了,到了高臺下面,只剩下薄到幾乎看不見的一層煙氣。殷國的臣子們浸在這煙氣里,伏跪叩首。
殷國的百姓們匯聚在祭壇之外、廟宇當中,山野的妖鬼修士們匯聚在木石野龕前,每一個都在虔誠地祭拜著,每一個的黑眼珠和白眼珠交界的地方,都蒙著一層薄淡的煙氣。
這是一場舉國之祭。
這樣大的動靜,在殷與冀地之外,卻幾乎沒有人知道這里是渾沌的地盤。
殷天子勾了一下嘴角,這一場大祭,不止是以大殷的名在祭,還有冀、還有盧梁隋閔,無論他們想不想,只要殷天子還是天下共主,他們就得認!
幽冥當中,九道黃泉驟起波瀾,似有無數棺船搖搖擺擺,欲從黃泉之底浮起,一股浩大的意志自凡世降臨,欲在幽冥當中立下黃泉擺渡者的神位。
若此神位立下,此后眾生若欲渡黃泉重入輪回,則必須要經過黃泉擺渡者的擺渡,再也無法由黃泉自引。天下眾生,則盡入其手。
女須豁然而起,長刀斜斬,將諸多棺船劈沉,黃泉當中幽寂厚重的意蘊驟凝,與凡世的意志相抗。
黃泉擺渡者地神位立不下去,自凡世而來的意志卻也無法清除那是以凡塵諸國、天下共主的名義,為諸國子民共同認可而立下神位的意志。
這意志所凝聚的香火源源不斷,帶著凡塵眾生對死亡最畏懼、最悲傷、最虔誠的心念,沉沉壓向幽冥。
杳冥冥兮九泉,君練要兮執篙。
精色珍兮該備,請降兮聞予。
迷徘徊兮吾戚,予涕凄兮軫懷。
多險苦兮其身,祈君兮愍憐。
女須收起白骨刃,跌坐黃泉之上,意志如最鋒銳的刀鋒。
愍憐?何需祈求虛幻之賊愍憐?
吾路吾自劈開!
郗沉岸看著黃泉之上陰云一樣的香火,又看了看銳氣縱橫的女須,臉色數變之后,一咬牙,自幽冥當中勾連出無底洞,于彌漫黃泉之上的香火中卷起一道云煙旋渦,強行將香火反拔出幽冥當中。
熱愛生活的大鬼王瞧著這些香火就開始嘆氣,一邊從小皮囊里掏摸一邊咕噥:老想著死干什么啊,活著就好好活唄。
幽冥當中有諸鬼王據守,暫時與人間的大祭僵持住了。
殷天子卻全不在意,他以磅礴可怖的香火將幽冥牽制住,好像一直在施壓,卻并沒有認真動手。
他好像還在等。
他在等什么呢?
穿過流云一樣的煙氣、墨玉打磨的祭壇,在這一座祭壇無人可知的地下,還有一座倒向下修、與地上的祭壇成鏡面對照的祭壇。九層向下的臺階,通往最中心的位置,那里卻不是臺地,而是一座由水銀灌注,池面有如銀鏡的深潭。
湖旁站著一個脊背佝僂的人,他頭發花白,臉上的褶皺又多又深,每一道皺紋都向下垂,連眼皮都垂著,顯出怨苦的神色,像許多在大劫中磋磨過的凡人一樣,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但他身上的衣服卻很顯眼那是一件九色彩織的衣服,頭上戴著平棱頂的彩織布冠,手中持著一支木杖,系著九色絲絳,絲絳末端各系著一個鈴鐺。
他站在水銀池旁,如鏡面一樣的池面卻未能倒映出他的身影。
地面上,祭壇頂刻著的地圖中,盧、閔二國之上忽然一震,將浮在上面的煙氣強行驅散許多,從石鼎中流往臺下的煙氣經過這兩處地方時,便受所阻,有如開閘水壩被堵塞上了兩個泄水的孔。
冥冥當中似有聲音傳來,是盧、閔二地的國主在念討檄文,斥殷亂命、不慈、起禍、暴虐、邪信諸般罪名禱向神庭,借天上神庭之位,壓人間君王之位。
梁、隋兩國稍慢一步,同樣開始了對大殷的討檄。
殷天子冷笑一聲,石鼎四方亮起金色的古拙紋路,那是七百年前大殷一統諸國之后,與諸國國主立下的契文,刻石鼎為證,以為不朽。這由諸國共同立下的契約,豈是他們單方面想撕毀就撕毀的?
石臺上的地圖再一次被煙氣覆蓋,在起涌不平的煙氣當中,暗藏了兩方不可思議層面的斗爭。
殷天子仍然顯得很輕松。神庭又如何?太陰躲在太陰星中不出來,僅憑著神庭的名義,又能夠做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