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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懷大約有些別的事情需要化身去辦,所以才耽擱了許多時日。但他卻沒有另外再煉一具化身分兩頭行事。余簡也是修行者,幾番思維過后,大致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這不是幾個化身的問題,而是有與無的問題。
這世界上,想要將一件有的事物遮掩成無,那是不太容易的。但是若在已有之中略做混淆,則要徹底得多。孟懷若多了一個化身,那這個化身必然是要做什么的,就算掩去,這多了一具的化身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個缺漏。可他若只有一具化身,這具化身是為了同余簡在隋地應對大劫而煉出,也出現在隋地余簡身側,只是因為是私逃出水固井封印,所以一直藏匿痕跡,這個因果是前后完整的。至于在他化身煉制出來,到出現在余簡身邊,中間這段時間里做了什么,自是可以用這前后完整的因果遮掩。
而如果一件事,需要小心遮掩到這種層面,那么孟懷想要瞞住的對象,又該是何等的可怖?
不只是此事,兩千四百余年前,諸國尚未平定之時,因隋將羅參使計,引淮水水破盧國庸城,致使四萬人冤死水中命數混亂,淮水神君受此牽連,被判囚于水固井中。
神君高傲、盧將頑固,此事似乎正常,然而如今再看,其中又豈非沒有疑處?
但這些事如果涉及到了這樣的層面,涉及到神庭大天尊,孟懷在井下也是真真正正地困了兩千四百余年,也從未透漏過半點口風他可以說是騙過了所有人,余簡自然也想得到,這件事需要多么謹慎的對待。所以他猜出來一鱗半爪之后,便也不去主動去深思琢磨,更不會去詢問。
這件不必說出口的事,也便在不必說出口的過程中被他放下。
孟懷聽到那琴曲的意境變了,他仍閉著眼,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柔和的笑。他知曉他已不必再多說什么。
且閉目聽琴。
他曾贊嘆余簡的琴技近乎道,這不是虛言。此地少有怪異誕生,非是他化身在此的緣故,而是余簡庇護此地,常于此奏琴的緣故。
眾生化怪異,皆因心念妄動,自向往之。這世上許多化身怪異的生靈,若是在心性偏執的那段時間里被拉回一把,大約也就不會墮向這個無底的深淵了。余簡的琴可以平正心念,消解偏執之情,在眾生將墮深淵之時,神智驟醒,窺見前路實為可怖,便可轉行他路。
一曲畢后,余簡收起了琴:道鐘一百零八聲長鳴,此聲過后,各處的壓力應當會小上許多。
余簡只是感慨,并沒有想去點蒼山的意思。神道修持與仙道修持雖有共通之處,但亦有不小的差異。如果不是神庭中的神道修士,倒也可以去看看,但神庭中的修士實無此必要。他們凝聚神位之時所受的神庭印記,就相當于指引前路的老師。若修持出了差錯,神庭印記必有警醒。當然,若一心違逆,非要與神庭印記對著來,也不是不行,神庭印記不會去管修士如何修持己身,但若是違逆了神庭律條,神庭印記也絕不會客氣。
神庭修士當中是沒有怪異的,若有神庭修士將墮怪異,不必其他修士出手,他神位中的神庭印記,就會在他墮為怪異之前替他了斷。同樣的,若有神庭修士身受天人五衰而亡,神庭印記雖不能阻天人五衰,卻可以護其命理,不至于因大劫而顛倒混亂。因此,神庭修士今生的修持與積累,來世也可繼承,鮮少有差錯,他們的前路仍是有道可依的,便不會因為太過恐懼大劫之中輪回的不可控而墮為怪異。
點蒼山的道鐘之音可以喚醒眾生神智,使之清明不受煩惱所擾,甚至有修士可以從此聲中聞道而悟,大有進益,亦或有道心之衰甚重者,聞此道鐘驀然而醒。這一百零八聲鐘鳴過后,不知多少處在將墮怪異邊緣的修士會被喚醒,短期內再無此憂慮。而且,在聽到了點蒼山的邀約之后,世間修士便有了一個希望,有此希望牽引,便不會輕易選擇墮為怪異。
但道鐘對已經誕生的怪異卻不會有影響,他們的道心已經衰亡了,根本聽不見道鐘之聲。
世間散修多往點蒼山而去,這些怪異就交由諸有傳承的門派與神庭修士處理,這也是點蒼山早與各家互通過的。
世間怪異橫行,最棘手的其實還是散修所化怪異。一如神庭有其印跡,既為守護亦是監察,有傳承的門派大多也有其靈寶籍錄,其下若有修士墮為怪異,籍錄上當有所示,便于各門派之間互通追索。散修往來自由,難以追索,沒有修為的凡塵眾生所化怪異雖也無法追查,但卻不如已有修為的修士所化怪異棘手。
自此點蒼山法會過后,世間散修所墮怪異之事,當減少大半。這對于那些前路迷茫的散修來說,也是劫中不可多得的機遇。
大多不過是糊涂涂地掙扎罷了。孟懷卻道。他隨手一提,就將搶到靈氣團的那條最強壯的魚兒甩出了水面,落到岸邊一處盛著水的坑里。大魚忽從寬闊的大江中落入淺坑,不由驚惶失措地蹦跳掙扎,竟把自己掙到了地面上。
孟懷最近著實比較清閑。
渾沌屢屢失利,也愈發警醒。孟懷本打算在涂山中等時機到來,現在卻不能再在涂山中待下去了,以免被發現端倪。他此時借余簡掩身,實乃無奈之舉。諸眾生在劫中掙扎,他亦在劫中沉浮,只不過比起這些糊里糊涂的修士們多幾分清明罷了。
于奔騰不息的淮水而言,壽短的凡人不過如江上漂萍,于亙古而存的天地而言,諸般修士也不過是聚散浮云。掙不出輪回,便始終有生死大患橫于命前,悟不出己道,到頭來也只能于世潮中隨波逐流。
大劫之中,世界如局,眾生的命運不取決于他們自身,而取決于執棋者的勝負。
孟懷隨手把在地面上掙扎蹦跳的魚兒送回了江水當中,看它驚慌失措地游了幾圈,又蠢頭蠢腦地回來搶魚線上的靈氣吃,便順手又把它提溜回了水坑里。
余簡瞧著他來回欺負魚,說道:九層之臺,起于累土。若群魚銜泥日復一日,也未必不能堵了你這條大江。
孟懷大笑:他們可不成。狂風之地,不積累土,何以起高樓?憑這些蠢物,便是日日銜泥,江水一沖也便散了。要想堵了江水,起碼得能夠搬得動能于水勢中止而不前的大石才行。
這世間的蕓蕓眾生多不可數,大多數卻連登上棋盤作子的資格都沒有,更別提稍稍看清一點局勢,開始真正影響一點眾生命運的走向。
而今這些滿懷希望前往點蒼山,欲求得一個擺脫怪異之危、乃至天人五衰的修士當中,又有幾個最終能跳上棋盤,擁有做一枚清醒的棋子的資格呢?
被拎回水坑的大魚又自己蹦到了干硬的土地上,孟懷正欲伸手,卻被余簡一按。那魚兒自己在地面上蹦動幾下,離著江水越來越近,撲通一聲,落回江中,擺尾而去。
起碼,他們能夠為自己掙出一點什么。
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魚上冰,鴻雁來。
碌碌眾生,各自奔忙。
隋地里魚龍混雜的修士們少了許多,他們聽到道鐘之鳴,便要應約前往點蒼山而去。這使得隋地最近的壓力小了許多,各地出現怪異的次數少了許多,隋王都當中更是空曠。
此前受神明之道吸引,許多身受天人五衰之苦的修士來到隋王都當中,為求此道以免墮于怪異,現在這些修士們也大多離開了這里,前往點蒼山。
但這才是正常的情況,也是對隋地更好的情況。
丁芹所傳的神明之道修持法并不復雜,那是沒有修行基礎的凡人也可以修持的方便法門。她將修持之法刻于石碑之上,人人都能拓印。
隋王應不負在王都外特地劃出了好大一塊地方,在那里建起了一座供奉長陽的廟宇,石碑就放在殿前廣場上,碑中有丁芹留下來的神力氣息。無論她在與否,修士們都可以記下修持之法、感受神明氣息,而后這些修士們其實就可以離開了。道法已傳,至于之后如何去思維、體悟、修行,那要靠他們自己。
但這些身受天人五衰的修士心中難免具有惶惑不安,便想要留在這里,仿佛與神明的廟宇靠得更近一些,他們就能夠更安心一些。隋國到底也只是凡人為主的國家,雖然有著許多與修士打交道的經驗,但承載如此之多難以辨明來歷、性情各異的修士,還是壓力太大了些。不過現在有了點蒼山的法會,既然有了新的去處,這些修士們也便不再流連這一處只能提供心理安慰的地方了。
曦光微微亮著,東方的天際飄著許多云,被將要升起的日光浸成灰紫色。燕雀劃過天空,在清寒地風里張開翅膀,留下段段長鳴。
丁芹已經回到了隋王都中,她往長陽的廟宇走去。
雖然薛成波與其他一些武英殿修士暫時離開隋國前往點蒼山,但隋地的情況相較之前還是松下來不少,丁芹也終于不必再像之前那樣忙碌。她已經好久沒有見過白鴻了,她們倆總是一個回來了,另一個就在外邊。算起來自她和風六娘一起去處理鵠妖的事情之前,她們就一直沒有見過面了,這件事也就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和白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