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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你了。白鴻道,以后我來看著就行。
水渠中的河水仍然是咸澀的,等到附近的村民取用時,才會濾去其中的咸苦,這也是盧國最新頒布的律法規定,必須先將水中煞氣去除之后再進行濾水的操作。
在煞氣尚存的時候,這咸苦的味道便是對沒有修行過的生靈們的一種提醒,有這個味道在,便不會毫無防備的飲下含著濃重煞氣的水。
這一條水渠并不大,勉強可以供給附近的村落使用,雖然暫時還不夠澆灌田地的,但相比于那些并不鄰近水源的地方,這里已經算得上幸運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節氣逐漸走向一年中最炎熱的時候,今年的天氣熱得格外不正常,一直沒有降雨,有些地方的泥土甚至已經開始干裂。
章寧城外,原本繁華的景象已然不見,重新搭建起來的是一座座簡陋的茅屋。流民們在棚屋里、樹蔭下躲避著毒辣的太陽,眼睛祈盼地看向緊閉的城門。
爺爺,快到施粥的時候了吧?七八歲的男童渴望地張望著。
再等等吧。老人用青筋分明的大手撫了撫男童的腦袋,到時候跑快點。
男童抱緊了懷里的破碗,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周圍聚集的流民們,害怕道:我們這么多人,會不會把糧吃空了,再沒有糧了?
不會的。老人安撫道,這是國都,國都里有王宮,那是世上糧食最多的地方,王宮里有王上,王上最仁慈了,他不會不管我們的。
國都一定是最富足、最安全的地方,國都一定能夠帶給他們活路。
可是,男童膽怯地看著城墻上把守的士兵們,國都為什么不放我們進去呢?
王宮內,陸宏忙得焦頭爛額。他已經接連數日在朝會后又留下了幾位大臣進行小朝會,之后更是直接把人留在宮中,每日與他在殿□□同吃住處理事務。
又是一日小朝會,陸宏疲倦地撐著額角揉按。哪怕日日如此忙碌,他們所能做的也實在太有限了。
盧國不止需要凈化被污染水源的方法,還需要新的降雨,被污染的田地需要清理、四處作亂的濁妖需要解決、萎靡枯黃的植物、生病死亡的動物
這些都是凡人之力難以解決的,盧國雖然有供奉修行者,可修行者的能力同樣是有限的,更何況他們也需要積累資本以度過之后的劫難。
神明同樣如此。香火祭祀對神明并非萬靈藥,煉化香火剔除愿力是需要時間的,盧國雖然一直在祭祀,但神明們也在解決那些被煞氣刺激失了神智的妖鬼,被污染的水源有了能夠凈化的方案,能夠暫時維持一定限度的供水,下雨的事情仿佛也就沒那么著急了
但實際情況遠比這個要復雜得多。哪怕平時最無害的百姓,在變成缺衣少食的流民后,都會變得危險起來。而在別有用心的人摻和下,逐漸有了聚集叛亂的傾向,三日苦雨也被傳成了盧王無道,上天降災的征兆,并且隨著旱情的發生,謠言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叛軍的勢頭得及時按下去,但軍隊出行是要糧草的,而旱情一起,盧國現在最缺的就是糧草。
若是再不下雨,恐怕就要掀起兵禍了。
章寧城外的流民越聚越多,陸宏不能不管,可他沒有辦法一直靠施粥來養著這批人。
城外還有一些可以耕作的土地,但沒有雨,土地就只能荒廢。流民沒有辦法被安置到城外,但他也不能把人放進都城,那必然會生出亂子。況且,別的地方在有心人的引導下,已經有了流民聚集試圖叛亂的苗頭,誰知道這些流民里面有沒有混了什么人?
可流民太多,聚集在城外,也是遲早會生事的,若是再有人挑唆,后果就更嚴重了。章寧城內糧食有限,雖然現在還能夠施粥,可再過一段時間就不一定了
陸宏這幾日急得嘴角生泡,每日的朝會上都在為了這件事爭吵,有人提出過要趁現在流民數量還可控的時候將他們驅散,立馬就遭到了反對。
你這與殺人有什么兩樣?!一位頭發半白的大臣激烈地訓斥道,這些流民原本都是良民,他們因為對我大盧的期望,對王上的信任,才在流離失所后走向這里!你提出這樣的建議,是沒有看過那些倒在路上的人的慘狀嗎?!流民在路上已經倒下許多了,能夠趕到這里的人已經再也走不動了。你驅逐他們,又要讓他們去哪討活路?難道要讓這些對我們飽含信任的子民去死嗎?!
可提意的大臣同樣有著理由,緊繃的臉上皺紋愈發深刻,重聲道:難道你有什么解決的辦法嗎?現在不狠下心來,等到出事的時候,豈不是會死更多的人,還平白消耗了本就不多的糧食?!你只看到了現在路邊倒下的人,可不下決斷,等到未來起了兵亂,我盧國境內處處都會是此等慘狀。舍一而保萬的道理你難道不懂嗎?
還沒到那個時候,翻去表面被污染的土層,只要有雨,很多荒地就能夠重新耕種,你現在就急著把人驅散,是想干什么?!
雨在哪里?!
大劫使今年再無一場雨,盧國一直在祭,可是到現在都沒有落下雨來。擅掌雨水的神明們雖然也接受凡人香火,但并不依賴于此,神庭究竟是怎么想的,凡人們無從知曉,縱然忐忑期望,可國家運轉等不了,也不能夠靠猜測和對神庭的期望來制定方案。
吵到后來,提議的大臣撩袍跪下,苦心決意道:王上不忍心做決定,臣愿擔此任。
陸宏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沒有說話。
等到城外流民暴亂的時候,一切就都晚了啊,王上!
城外,老人和男童仍在翹首以盼,像許許多多的其他流民一樣。
城門緩緩打開,一輛裝著許多大桶的車被人推了出來。
施粥了施粥了!人們蜂擁向粥鋪擠去。有守衛的士兵震懾,人們雖然推搡擁擠,但卻并沒有打起來。
男童和老人也向粥棚跑了過去,蜂擁的人群很快就將兩人沖散了,男童緊緊抱著碗,小小的身影被淹沒在人群里,有誰的身體撞在他背后,有誰的腿擋在他前面,男童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地上,眼看就要被人群踩過。
不要擠!都給我讓開!有人爆喝一聲,擠開人群把摔倒的男童拎了起來。
男童暈頭轉向,來不及看是誰救了自己,先摸向胸口的碗。
原本就有缺口的破碗,已經碎成了破瓷片。男童幾乎要哭出來了,卻又拼命忍住了眼淚:我的碗
沒有碗,他可怎么盛粥呀?施粥的人是不會提供碗的。
仲大人。有士兵的領隊靠過來對救人的男人低聲行禮。
仲永望擺了擺手,士兵們也不易,流民們太多了,難免發生意外。他看了看已經在士兵們的呵斥下排好隊的人群,粥棚里的粥是有限的,這小孩就算有碗,這一頓估計也排不上了。
他猶豫了一下,解下身上的竹筒,又從懷里掏出半塊面餅遞給男童:吃吧。
男童這才抬頭注意到把他救出來的人,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衣服有些散亂,但都是很結實、很好的布料。
男童抿了抿干渴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問道:我能喝幾口?
現在的糧食很珍貴,但干凈的水并不比糧食少珍貴半分。
仲永望怔了怔,溫聲道:都給你。
排隊的流民們渴望又羨慕地看了過來,但因為有士兵的震懾和對施粥棚的希望,并沒有人試圖哄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