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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食夢貘的事情結束之后,神明一直沒有露面,想來是并不欲與地神和赤真子打交道,然而孟懷卻借著這個小姑娘的身份將之透漏給了赤真子。
這雖算不得什么大事,但總有些利用了人家的嫌疑。
更何況,丁芹來往于水固鎮中的時間也不短了,神明卻在這個時候將她帶來。介紹之語雖帶笑意,話中卻仿佛別有深意。
孟懷卻仿佛毫無所覺似的,大大方方地贊道:好一個鐘靈慧秀的姑娘!
漓池一笑,清風朗月地將此事滑過,談笑起別的。
往日漓池來此,常是要聽琴的,但今日余簡無心撥弦,漓池也未提,幾人隨性而談,卻也開懷,由天到海、自古及今,又論回琴上。
時人以古琴為貴,認為它的聲音具有高雅韻味,超凡脫俗,以琴為諸般樂器之首。
余簡搖頭,神色間似有不贊同。
漓池轉頭看向他,含笑問道:道友有不同想法?
余簡道:簡雖因琴藝高超而受后世琴師祭拜,得以在死后化身鬼神,然而并不認為琴就比其他樂器更高一籌。
為什么這么說?丁芹好奇問道。
樂器始終也只是器,樂的高低,只在于奏樂者,而不在于器。一位無心無意的奏樂者,不會因為用了古琴彈撥曲樂,就比用琵琶奏出的曲樂更高雅悅耳。我雖慣于用琴,但也并非不會其他樂器,同一首曲子,我用其他樂器奏來,也不會就比用琴奏來的差。賦予樂靈性的是奏樂者,而不是樂器。余簡答道。
時人以古琴為貴,但在我生為人時,樂師的地位并不高,甚至可作為禮物于諸國之間轉贈。今時以古琴為貴,但彈奏古琴的樂師地位難道就真的高了嗎?我做說書人行走之時,也見過不知多少懷抱古琴賣藝維生的琴師。所謂以樂器分高低,在我看來,不過是以樂器自抬。
井下孟懷插言道:上古之時,凡人曾以琴為祭祀天地之器,故而以琴為貴,后來祭祀之禮改變,琴的地位也就落了下來。不只是琴,鐘、鼓哪一樣沒有被奉為祭器過?所謂高低,不過凡人捧踩自定罷了。大音希聲,天地之樂,難道是以什么樂器奏出來的嗎?
丁芹若有所悟,看向余簡,好奇問道:我常聽上神稱贊您的琴音,您的琴音是否已經達到了大音希聲的地步了呢?
余簡搖頭:慚愧,那是極高的境界,我距離那一步還遠得很,如今只是到達了以琴傳心、以音引情的地步。
他見丁芹一雙明眸澄凈,對他的琴聲多有好奇,此時久談之后,心境疏闊,浮躁盡去,便笑問道:你想聽什么?我可試奏一曲。
丁芹眼睛一亮,想了想后,道:我結識了一位朋友,他出生艱險、心思簡單,久困于一方,從未見過他人。他積累甚久之后,終于突破困境,然而困境之外還有困境,雖然本心不壞,但久堪磨難,難免有些善惡混沌。您可以為他奏一曲嗎?
余簡思索片刻,問道:可以更詳細些的說一說嗎?
漓池在膝上敲了敲手指,道:我來吧。
丁芹說得是木頭,他孤寂已久,因貌丑被厭棄,心性難免產生偏執,卻難得本心沒有惡相。
神識鋪展,清冽之氣霎時灑了滿地,如霧蒸騰,籠了整座竹林。
青石磚地幻化了去、竹枝搖聲幻化了去、青空流風幻化了去,從中央的水固井,倏忽翻騰開一片漆黑的地,土地翻開方圓十丈后,邊緣便沉落了下去,浸在一潭清澈的水中。
水下升騰起盈盈磷光,點點浮到水面,破裂化出一只只閃光的腐螢,腐螢流光,天空便也暗了下去,成為一座廣闊但黑暗的洞窟。
這景色雖然美麗,但氣息卻死寂,那美麗流轉的腐螢,只是毒韻的化生,并非真正的生靈,也不存一絲半毫的生機。
可這死寂之中,卻掩藏有一點生機,一直被消磨,卻一直沒有徹底消逝,終于在不甘的執念之中,破土生芽,長出了一株細弱的藤苗。
洞中無日月,時光不可計,然而當這株細弱的藤苗,終于將自己從深淵送上地面時,誰又能不受觸動呢?
木頭的故事在神明的幻境中生長著,他的喜與苦、執與怒,最終也如那些流螢一般飛散,沉淀做一掌盈盈暖光。
幻境散去,又是一方水井、半環竹林,風動其聲,驚醒了幻境中的寂靜。
余簡垂眸,指按琴弦。他的心已經有所觸動了。
樂聲如水,流瀉滿地,然而石壁困守,使水塞而不流。
沖撞、沖撞!柔軟的水在堅硬的石上一次次破碎,可水怎么能夠止息呢?死水終究化作腐潭,唯有流動才會生出生機!
水柔軟無形,卻聚集生起波濤,波濤堅韌,前浪破碎而后浪涌,以柔軟之質沖刷堅石,千年萬年不改其志,可令堤岸改道、山崖退壁!
琴音激烈,石窟穿破!那浪堆涌而出,轉而潺潺,在陽光下靜流,于是琴音也和緩,悠揚而下。
余簡的琴音像水,回環九轉,或有低落之勢、或受污染之憂,但其心不改,便總能滌凈污穢,靜守其純澈,重新昂揚。
一聲撥弦,尾聲洋洋,如看著涓涓細流匯作大江,奔涌遠去,匯入廣闊大海。
丁芹怔怔許久,她指尖點著神術,存下了余簡的琴音,久久忘了收回。
那不止是一曲好聽的琴音,也不止是以琴音撥動聽者的情緒,余簡的琴音中,還蘊含著他的心、他的道。
余音漸漸散去后,漓池睜目:好曲。
余簡悠長吐息,他此前雖然能夠以樂引情,卻從未達到過這等傳道之意,雖然不多,對他來說卻也是一層難得的進步了。
他嘆道:其事其景動人心魄,方能生出此曲。
木頭以藤身堆疊,千萬年終于登上洞頂,破開囚籠,他秉性堅韌之處,恰和了余簡的心性。
此前余簡兩千四百年為救孟懷脫困,其心專而不改,若非漓池出現,便是到了信仰虛浮,鬼神之軀潰散那日,恐怕也只會遺憾,并無后悔。
木頭被困的境遇、渴望有人相知為友的孤寂,以神明的幻術為媒介,令余簡的心有所動,一時明悟,琴藝多年積累之中朦朧的道霎時沖破阻礙,更上了一層。
以樂愉耳、以樂動情、以樂傳道。你已經接近第三重了。孟懷道,又嘆,可惜無酒。
隔井無法做宴,喜事又無酒,便減了三分味道。
漓池一笑:我有靈酒,龍君可也喝得?
請傾入井中,我自有法子喝到。孟懷道。
好。漓池抬臂,袖中飛出幾只酒葫蘆,一只落到余簡身前,一只飛上井口,塞子一出,葫蘆傾倒,蜜色的酒液便落入井中。
井水倏忽打起旋來,漩渦中央留出一條空道,接著酒液沿之落下。
片刻之后,井下傳來一聲水波:一股猴子味!
漓池大笑。
有酒有琴,竹枝拂云。
葫蘆將空之時,漓池向余簡問道:道友以音引情之法,可能教授給他人?
余簡頷首,心思微動,便有了猜測,他轉頭看向丁芹。
漓池果然是因丁芹而問此事,想要請余簡教授她。
余簡自無不可,點頭應下。
漓池舒氣。
若想使丁芹能夠幫助他凝聚七情,將七情從人心中引發的能力是必不可少的。
七情唯有在強而極之時方可凝聚,便如望月久悲朔月又乍聞其信之時的強烈情緒。過于強烈的情緒會凝聚于腑內,傷人身心,故而凡世多有憂思成疾、大喜而癡者。
可若是將這種強烈的七情強行抽離出來,同樣會傷其身心,唯有將之從腑內導出抒散,才好重新凝聚。
漓池之前凝聚望月的哀之情,也是先以琴音引出她內凝的哀意。但這法子是以七情引施展的,丁芹學不了,余簡的七情之音是他的術,不需要特別的輔助,這卻是丁芹可學的。
定下此事之后,待葫蘆中的酒盡了,漓池便帶著丁芹離開了。
余簡在井口支著胳膊,偏頭問道:你為何不向漓池上神提出請求?
孟懷對漓池有所求,卻又沒有提出請求的機會。剛剛漓池請他教導丁芹,豈非最好的時機。
井中傳來一聲嘆笑,孟懷道:那豈不是成了交易,有以條件迫人答應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