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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盞茶的功夫,真正負責接待的主人家走了進來,行禮道:在下衛愈,事發突然,招待不周,還望莫怪。
丁芹起身還禮:是我突然闖進來,驚擾了你們。
謹言在之前與衛氏纏斗的時候顯露了妖力,此時卻又裝起傻來,站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啄著糕點,時不時歪著腦袋觀察衛愈。
衛愈語氣溫雅柔和,閑談幾句之后,便開始詢問丁芹他們的來歷與目的。
丁芹沒什么好隱瞞的,直言相告道:黎楓先生是我的老師,我所侍奉的上神看出黎先生有災劫,便令我前來救助。
至于其他的事情,她并不會管,那也不該是她摻和的。
衛愈看出了這一層意思,他又試探著詢問了一句,想要知道丁芹背后所侍奉的那位尊神來歷,但見丁芹繞而未答,便不再詢問。他所想要知道的已經問過了,接下來正常待客便可。
可衛愈胸中卻有苦意淤積難解。
從黎楓中毒,再到秋寧決意,不過幾刻的功夫。他來不及稟告父親,只等到事情落幕之后,才有機會將事情說明。
衛氏族長已經先知曉了秋寧無事,但從衛愈口中聽聞,她決意赴死之時,還是失神了好一會兒,手中之筆忘了落,滴下一點墨痕,在才寫好的一幅印花灑金箋上洇開一團墨淚。
衛氏族長并未責怪衛愈,讓他來接待丁芹他們,只是為了避開之后與黎楓相談。三生醉是衛愈下的,雖然無毒,卻導致了黎楓所中之毒兇險爆發,而后在施救失敗后,又露出了掩蓋放棄的意思,再人衛愈與黎楓相見,難免尷尬。
但見面可以避開,自己的心卻是避不開的。
縱使避開了與黎楓相談,衛愈也猜得到結果。在五妹決意赴死之時,他未能阻止!
事情究竟為何會發展到如今這一地步?到底錯在了哪里?
人有人勢,妖有妖道。衛氏身為盧國之臣,不可與妖類結合,衛氏錯了嗎?人人各守其位,依道而行,這樣不好嗎?
衛愈看著丁芹,忍不住問道:您所侍奉的那位神明,請黎楓教導您什么呢?
經史禮易,詩書典籍,什么都有。丁芹答道。
您身為神使,修行之中,也要用到這些嗎?衛愈問道。
書沒有什么用得到用不到的,我雖然不會考學入仕,卻也要從中增長見識,知道它們對在哪里,也知道它們錯在哪里。
錯在哪里?衛愈忍不住重復道。
丁芹一雙清凌凌的眼睛望著他:書不應該按照用不用得到來選讀,人也不應該按照符不符合自己的身份來行事。人沒有天生便該安置劃分在某一個的位置上。
衛愈目光茫茫,廳中一位侍女已悄悄退了下去。
衛氏族長書房,侍女已經將丁芹之前所答的身份與此行目的轉述給了衛氏族長。
今日之事可謂一波三折,事情到了這一地步,無論如何處理,都是麻煩。
丁芹雖然沒有言說自己所侍奉的那位神明是何來歷,但那一道如驚雷破云般的神術,已經足以彰顯其背后神明的威神莊嚴,其氣息清冽純澈之處,遠超他們接觸過的幾乎所有神明。由不得衛氏不慎重,現在多想一分,日后就少一分麻煩。
尤其是那位之前出手助黎楓抵御毒的鬼神,他可是親身感受過了那毒究竟有多難纏。而那位神明相隔遙遙,只憑一道通過神使所運使的神術,便將黎楓體內的毒化得干干凈凈,縱然假使那位神明神職所在正好善于化毒,這般能力也著實令人心驚。
這樣的神明,縱使無法為友,也盡量不要為敵。
更何況事情已經到了現在這一地步。
便是拋開族中利益不提,衛氏族長僅僅以一個作為父親的心,也無法再不放手了。
事已至此,便如此吧。
黎楓終究還是帶著衛秋寧離開了。
此事無關兩姓之好,衛氏對此只作不知,黎楓也不再追究三生醉之事。
他為何會中毒也已經清楚了。黎楓之前往來于李府與衛氏時,雖然也經過了木頭所在的毒山,但那時天氣尚寒,毒氣不豐,他又未曾在山中停留,縱使當時中毒,事后也很快就化解了。
可是這一次,他趕路心切,錯過了前面的停歇處,中途便在毒山中歇息了片刻,尋了些果子填腹。此時天氣已經轉暖,更兼他強行化形體內正虛,便被山中之毒侵襲。那毒雖然隱匿不發,卻也在一直蠶食他的力量,等到被三生醉的酒力催動,才一時爆發出來。
他們行至大門前,忽然停下了腳步。
衛愈正站在側旁的樹蔭下,目光隱有哀意。
大兄。秋寧喚道。
此去一別,日后不知是否還能再相見。她之前與衛愈關系最好,翻書時每有疑問,父親又無閑暇之時,都是纏磨著大兄為她解答。衛愈從未像其他人那樣嗤嘲她讀這些書有什么用,也從未有過不耐。
五妹,我們所替你鋪平的道路,便那樣不堪嗎?
大兄。秋寧嘴唇開合了幾下,她似乎想說很多,但最終只是微微搖了一下頭,那不是道路,那是風箏線。
從山林到衛氏,來時的路是急的,從衛氏往山林,回程的路卻是緩的。
巍峨瑯越城,出入人如蟻。凡人壽短、力弱,憑著相互扶持與代代積累,建立下一座座遠超其所能的基業。
便如微小的蟻,在地下筑出綿延如城驚人的巢。
可是人,也要活得如蟻一般嗎?
傳承厚重風骨雅正的衛氏,又是由多少如蟻一般的人壘成的呢?
回程路漫,不必再急。他們經過了幾座城鎮、看過了不同的風土,從巍峨繁華的大城,回到了安寧舒緩的小鎮。
最近水固鎮中日趨安好,一切都在穩步歸復平穩中。
若按正常來說,這里已經沒有什么需要赤真子幫忙的了,他自然也應當離開水固鎮,但赤真子卻仍然逗留于此。
他與地神都在為同一件事煩憂之前食夢貘險些害了大半水固鎮中人,若非一位突然降臨的神明出手,此時的水固鎮恐怕不比臺吳縣要好多少。然而現在距離那日已經過去了七日,他們卻仍然不知道那位神明姓甚名誰、居所來歷。
地神的煩憂還好些,他主要是為了向這位神明道謝,除此之外,便是出于職責,自己轄域周圍隱居有這樣一位大神,他多少需要有些了解。
但赤真子就不一樣了,他追索食夢貘而來,此行目的最好是能夠將食夢貘活捉,好從他口中問出背后之人的線索,若是不能,也要將這妖魔斬于劍下,方才算完成使命。
可是現在,食夢貘落在這位突然出現的神明手中,生死不知,他這一趟的任務怎么能算是完成了呢?
赤真子因此停留于水固鎮中不去,地神理解他的難處,這幾日除了水固鎮中事務,便是在盡心尋找這位神明。
這位神明的氣息獨特鮮有,只要出現,地神就一定能夠認出。但是神明收斂氣息的能力同樣出眾,此前他數次往來于水固鎮中時,地神就一次都未曾覺察。如今就算這位神明再次來到水固鎮中,只要他有心不想被人發現,地神也別無他法。
在救人數日之后,這位神明仍未現身,想來是不想與他們打交道,之后也不會主動現身了。時間拖得越久,希望就越渺茫。
赤真子心中焦急,便去唯一知道線索的淮水神君身邊纏磨。
淮水神君被這老道煩了個夠嗆,赤真子也不做別的,就整日坐在水固井旁誦經,日夜不休,念得那叫一個令人昏昏欲睡,等人真快睡著了,他又開始練習道鳴雷音了!
余簡無心撥弦,十分沒有義氣地躲到了地神廟中,徒留淮水神君自己面對這難纏的老道。
淮水神君倒是想威逼地神把赤真子給趕走,然而地神在被難為幾次之后,也就學乖了,再也不往這邊來了。
今日,赤真子卻突然停了,沒有再念經,反而輕扣井沿沉吟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