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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余簡毫無覺察,眉頭漸結(jié),向孟懷問道:若神道是如此一條死路,又為何要修行它呢?
并非如此。孟懷答道,我以淮水悟水之道,已然憑此重鑄修行之基,縱使日后淮水不再,我最多也只是失去淮水之力,自身對水的領(lǐng)悟卻是在的,日后亦可憑此完善道途,繼續(xù)我的修行之路。
便如在神庭建立之前便為神明的大天神,西北之地有位炎君,便是天生神明,以火證道,掌天下薪火。
神庭建立之前的神明余簡低聲道,這樣的神明,在神庭之中,又是什么位置呢?
炎君不受神庭印記,亦不再神庭當(dāng)中供職。孟懷道,神道之途,亦可功德莊嚴(yán),自得自在。
余簡一笑:你不必以此誘我,我并非輕忽修行,只是比起修行,我有更看重的事情。
孟懷默然,井中水汽躁動不已。
漓池在一旁悠悠道:神君莫急,余簡道友所憂,是因神君在井中困守,但神君既然有意于水道,并已經(jīng)憑借淮水悟到了水的動勢,如今又為何不能以這一方小小的井領(lǐng)悟水的靜勢呢?
磨難困苦,又何嘗不是機(jī)緣?
井中躁動不安的水汽一靜。
孟懷受教!淮水神君謝道。
他此前只認(rèn)為是余簡放不下,如今卻了悟,余簡所為,又何嘗不是因為自己的表現(xiàn)呢?他在井中兩千四百年都未能靜心,以此為苦,余簡為他知己,又怎么會看不出?他又怎能勸服得了余簡?
大江奔涌,井水靜深。
水勢既可磅礴浩瀚,亦可溫和入微。
一念通達(dá),水固井中氣息也全然不同了起來。
余簡撥琴,漓池閉目。
淮水神君有所領(lǐng)悟,他亦有所收獲。
失去記憶身份不明終究是個麻煩事,此前淮水神君透漏出的許多信息,再加上昨夜的夢境,卻是讓他對此身的身份終于有了靠譜的猜測。
夢中神明撥動因果,欲建地府作為鎮(zhèn)壓,如斯強大,且身無神庭印記,或許正是如那炎君一般,在神庭建立之前便已是天神了。
只是,一個如此強大的神明,又是為何落到今日這般地步的?夢中的朋友太陰又是否知曉呢?
他的神力如今不過勉強恢復(fù)了一成,神軀雖然得到了兩根七情引的穩(wěn)定,卻依舊虛浮。無論是地府神庭、還是炎君太陰,對他來說都太過遙遠(yuǎn)、也太過危險了。
神印輕動,漓池便聽見了丁芹在心中的祝禱。
云家的妖神娘娘漓池回憶了一下,是他之前在水固鎮(zhèn)中游逛時所感受到的那個兔妖嗎?她又為何要向自己示好?
漓池沉吟片刻,并不打算理會。
沒有人會無故向一個陌生人示好,他現(xiàn)在需要謹(jǐn)慎,等這兔妖的目的顯現(xiàn)之后再說吧。
漓池化身的白衣士人緩步走出了水固鎮(zhèn)。
城門口人來人往,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道士與他擦身而過。
老道士穿一身灰黑粗袍,簡樸平實,精神內(nèi)斂,融在人群中毫不引人注目。漓池卻從他身上感受到了平和清靜的意蘊。
這般意蘊他還只在囚有淮水神君的水固井口感受過,雖比孟懷要差上些許,但也意味著他已經(jīng)在道途上有了相當(dāng)?shù)念I(lǐng)悟。
漓池下意識看起那道士的因果線,比之常人,這道士身上的因果線少有凝實,大多散成虛淡的薄霧,自生清靜。而其中最近、最凝實的一根因果線,正延伸入水固鎮(zhèn)中。
未來得及細(xì)觀,那道士似有所感,偏頭看了過來。
漓池對他略一頷首,擦身而過,腳步未有停頓,心中卻思量起來。
水固鎮(zhèn)位于盧國邊境,地處偏遠(yuǎn),這樣的修士,為何會來到這里?
第27章
赤真子是為了追逐一只惡妖而來的。
那惡妖害人無數(shù),一路被他追逐,逃亡至此,為的是此地荒僻,少有強橫修士。如今看來,那妖怪的打算卻是錯了。
赤真子本來并沒有注意到那位身著白衣士人打扮的修士,直到對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那目光將他看了個通透,有如一道清凌透徹的冰泉從頭頂澆下,幾乎要打一個激靈。
他順著目光看去,才發(fā)現(xiàn)那位猶如普通人般隱在人群中的白衣修士。
白衣修士坦然回望,對他頷首一笑,步履悠然錯身而過,轉(zhuǎn)瞬就隱于往來人群中消失不見。赤真子卻忍不住停下腳步回望。
那位修士身上毫無靈氣波動,但氣息清冽純澈世所罕見,之前又收斂得太好,若非主動顯化,自己根本無法覺察。
赤真子并未從對方的目光中覺察到惡意,所以,是提前告誡自己莫要亂來嗎?
也是,他雖不是什么頂尖的修士,但在這偏遠(yuǎn)的水固鎮(zhèn)中,也算是難得的強者了。
水固鎮(zhèn)雖位于盧國邊境,卻并無多少駐軍把守,只因臨近的大青山脈形成了一道天險。人口不豐,需要香火信仰的神道修行者便少,靈氣不足,因而也少有仙道修士。
卻沒想到,竟也能遇見如此人物。
赤真子心中有所驚異,面上卻不顯。
他此行是為了除妖的,不會與那位神秘強大的修士有所沖突。既然那位修士會告誡自己,想必也不會任由那妖物胡來。
那妖物能隱匿于夢境間隙中,他追了一路,總是在千鈞一發(fā)之際被那妖物逃了。若被那妖物逃到大青山脈中,就真的再難尋到了。或許他還還可以尋找那位修士請求幫助。
赤真子思量過后,轉(zhuǎn)身進(jìn)入水固鎮(zhèn)中。
十日轉(zhuǎn)瞬即逝,黎楓已從瑯越衛(wèi)氏趕回了附近。他準(zhǔn)備今夜在水固鎮(zhèn)中停歇一宿,明日上山回到李宅。
月明星稀,人間燈火點點。
黎楓蹲在一座屋頂上,仰頭望著天空中高懸的月。
一面是道途,一面是情深。
一個高如天上日月,一個暖如心間燭光。
災(zāi)劫、災(zāi)劫,災(zāi)劫便真的那樣可怕嗎?便真的避不過嗎?
黎楓咬著牙,一雙狐眼圓睜。
可他心知災(zāi)劫是真的,否則不會令族中長老與漓池上神一同警告他。
長老之言歷歷在耳,可他仍要爭辯:
秋寧沒有修行之資,我所能陪伴她的不過百年。
說得輕巧,你用情至此,等到她壽元將盡的那一日,真的能放得下嗎?你現(xiàn)在,還剩下幾分向道之心?
漓池上神的高華之姿重新喚醒了他的向道之心,在山中的日子清凈喜樂,可他心中卻是兩頭牽絆的。
他在山中惦念著秋寧,在衛(wèi)氏卻又與秋寧興奮地言說自己遇到了一位如何厲害的神明。
求道艱難,來回奔波太苦,你可以不必每月往返的,三個月回來一次就可以了。秋寧這樣對他說。
她是真心實意的,那雙通透的眸子里滿是理解與接受,卻像一盆冰水澆到了黎楓頭上,令他身心俱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