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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雙登時就想通秦蕓為何又突然崩潰了,怕是觸景生情,在馬球賽上見到凌昱,想起婚事被婉拒一事了。
女大當嫁,這次回京過年,秦蕓是抱著凌家準兒媳的憧憬而來,秦雙這些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當是小兒懵懂,誰知秦蕓是數著日子等及笄,年年如此,生怕凌昱被別家姑娘搶走,就等著及笄好讓長輩去說親,可如今卻是什么都沒了。
“天底下好兒郎多的是,又非只他凌家一戶有男兒,是他凌家有眼無珠。”秦雙這話說得有些沒底氣,到底是在這世道浸染出來的男子,若叫他娶一個不是黃花閨女的姑娘,你看他娶不娶,只因是掌上明珠,就選擇性障目了。
秦蕓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秦雙又道,“且人家也并非那事拒親的。”這話說得又半真半假,上元節一事,秦雙手起刀落處理得麻利,但他也不知有沒有傳到凌家耳朵里去。
卻搔到秦蕓的癢癢處了,往常見到凌昱時,他待她也是溫文有禮的,并無嫌惡之色,秦蕓想不明白他為何拒絕這門親事,想不明白歸想不明白,但總算動了動腦袋,喉嚨里像塞了泡泡,話說得有些吃力,“可是,那又是為何?”
蘇氏坐到床榻邊疼惜地給秦蕓拭淚,“嘉禾公主說她家昱哥兒還沒個定性,沒個能成家的樣子,公主和昱哥兒都不急,想再等幾年,不好誤了你。”
“誰說的。”秦蕓閃著淚花呢喃道,她也不想那么快出嫁,若嫁了人同房總要卸下妝容,她這模樣如何見人,只是想先定親安下心。家中父母舍不得她,定然會留到十八,秦蕓心中也打著自己的小算盤,等到十八,頭發長出來了,出門剛剛好。
這年頭男兒耽誤得起,女兒家耽擱不得,嘉禾公主的推辭,秦蕓聽不進去,秦家二老卻是聽進去了,秦雙道,“那凌三有什么稀罕的,在外拈花惹草,真嫁進去后悔都來不及。”
秦蕓自然是不認了,“人不風流枉少年,肯定是那狐媚子勾著他的,成了親自然就好了。”
癡情的女人,都是這般自信地覺得,浪子會為自己改變,殊不知在大人眼里傻到透頂了,蘇氏道,“我跟你爹爹商量過了,我們家的郎婿不求多顯貴,要緊的是能護你一輩子,那凌三雖好,生得龍章鳳姿……”
蘇氏到底是深諳女兒心思的過來人,心思細膩,先貼著女兒的心夸夸凌昱,才接著道,“但武將世家的男兒,軍令下無所不從,保不齊哪一日就要上戰場,戰場可不比京城,關關都是在閻王殿前轉悠,那是提著腦袋在博功名,爹娘怎么忍心把你交給這樣的人。”
“我不怕。”秦蕓急切地道,“娘親不也是這樣的嗎?”秦雙是大將軍,這樣的日子秦蕓一點都不陌生。這經歷有好也有壞,好處在于武家精神多多少少渲染到秦蕓血液里,不然若是尋常認死理讀死書的姑娘家,遇上那等子毀清白的事,早就一根白綾了解自己了。
壞處就在于,蘇氏和秦雙的勸導,秦蕓有了感同身受,并不聽得進去,年輕人的一腔熱血上來,就覺得她娘親做得到的,她為何做不到。
“爹爹是男子,最了解男兒,狗是改不了吃屎的。”秦雙道,“他成親前拈花惹草,成親后便也改不了,便是裝幾月,多則裝幾年,如此后院何來安寧?我們蕓姐兒緣何要去受這份糟心的罪。”
秦蕓還是不太相信。
蘇氏卻是冷笑一聲,捧著秦蕓的臉慈愛地道,“娘親的心頭肉啊,傻姑娘。別以為娘親這些年好過,你爹爹的屁股也不干凈。”以前瞞著秦蕓,是為了她好,現在向她坦白,也是為著她好。
軍營那邊遠之地,秦雙身邊有沒有人,蘇氏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盼著他能平安歸來,在生死面前,其他都靠邊站成了小事兒。而在身邊時,這些年來秦雙也不是個只守著后院的主兒,本朝男兒愛在勾欄酒樓談天論地,那回秦雙回來不是帶著一身脂粉味兒的?
只不過沒納妾沒娶嬌娘,蘇氏自做睜眼瞎當不知道罷了,這世間倒真有操心著給丈夫納小妾的正妻,可蘇氏并非這種人,所以哪里能不膈應呢。
秦蕓覷著眉看向自己父親,秦雙瞪了蘇氏一眼,急忙忙就開始自辨。不管是真是假,但好歹是成功轉移了注意力。
這邊廂秦蕓總算不再糾結在自己身上,那邊廂皎然正活動活動藏在裙底的腳趾,終于等到凌昱和他們談完,目送一群少年郎離去。
離開時,石敬澤鬼使神差就在皎然身上停留了幾瞬,崔子衡以為他太不懂事,忍不住在背后悄悄拉了拉他的袍子,這般注視實在無禮,“敬澤,走了。”
石敬澤忙收回神,他倒是沒有崔子衡“非禮勿視”的自覺,也并非崔子衡以為的那般好色,只覺得那身形實在熟悉,但轉念間便覺得是自己思想墮落了。
雖然崔子衡是在提醒石敬澤非禮勿視,但若他自己“無視”,又怎么會知道石敬澤在看皎然呢?
卻說崔子衡又和石敬澤不同,他沒瞧出個所以然,只覺得凌昱旁邊宛若坐著一位仙子,盡管他心中知道那多半是女史,但也想著別叫他們這些滿身臭汗的人玷污了才好,其實若皎然“敬業”點,學著一般的姐兒來幾句調笑的臺詞,再殷勤地端茶倒水,崔子衡約莫就不會覺得那是仙子了。
崔子衡因何會去看皎然呢?只因他總能聞到若有似無熟悉的香氣,像是似曾相識,但撇開頭又覺得定是他在漢子中熏久,味覺失靈了,這么一想,覺著那姑娘沒做出一點捂鼻舉止,真是極有涵養,難怪凌三公子會看上人家。
皎然其實并非不想掩鼻,那酸臭味著實沖,還是將近十人的加強版,但因著不相識,便習慣性講究禮儀,不好意思做出引人不適的動作來。若是在場的是凌昱,或是石敬澤,你看她會不會乖乖坐在那里聞臭味。
第147章 第一四七回
有人可以攀肩搭背議論著趁逃課,要去哪家酒館打牙祭,有人也是肩挨著肩,卻一路無言。
不知道的還以為凌昱帶了個啞巴女史呢,卻非皎然高冷,她話雖多,但怕隔墻有耳多說一點就多暴露一點,何況這里連墻都沒有,風一捎人人都是順風耳,凌昱倒是真高冷,所以兩人便各賞各的風景。
走到道旁馬車邊時,皎然往前邁一步堵住了凌昱,伸出手抖動五指,她想去兌獎。
凌昱攤出手掌給皎然看,示意他也沒有。
兩手空空。皎然才沒那么好騙,要指望凌昱這尊佛“屈尊降貴”去兌獎是不可能的,還是要靠她出馬,“我這是在替你辦事兒。”皎然也不客氣了,爪子一伸就從他腰間掏出了那張紅票,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去返獎。
壓中紅隊的人不少,平均下來每張票頭分到的錢不多,但足夠皎然買一塊龍須糖過嘴癮了。
皎然捻出一小塊送到凌昱嘴邊,凌昱似乎不愛吃這種玩意兒,皎然索性直接用手指戳了戳塞進去,好在凌昱也配合,皎然邊吃邊認真地道:“這種天降橫財,不能私藏,要花出去眾樂樂。”皎然甜滋滋地看向凌昱,“如此一來,往后才會有好運,走在路上才能撿銀子呢。”
這也就是皎然哄騙皓哥兒的話了,凌昱掃了皎然一眼沒說什么。
今日也算過得精彩,皎然嚼著入口即化、回味甘甜的龍須糖,一場馬球賽把許久未見的人都見了個遍,石敬澤逃課之事,皎然是不會插手的,只是不知墨書筠可好,初入宮城也不知能否適應,皎然邊想著,邊拆開裹著煨毛芋的干荷葉,一邊剝皮一邊被還帶著火候的毛芋燙得直用手指去捏耳垂。
龍須糖不算便宜,返獎的錢不夠買兩塊龍須糖,皎然用剩下的錢買了個煨毛芋,這年頭毛芋屬于下價食物,多是普通人家囤著等糧食不夠時用來充饑之物。金悠原今日熱鬧,不少農村人就背了一筐,到金悠原就地取材搭土堆燒土煨熟,反正在家囤著也是囤著,不如賣點銀子貼補家用。
這玩意雖不值錢,但皎然卻十分喜歡,午時天還熱著,越晚天越涼,人激動了一下午,肚子里的饞蟲早就醒了,走出馬場撲鼻而來一股香氣,捎著柴火香,煙灰味,這一聞叫人如何不垂涎三尺。
皎然又咬了一口香噴噴的毛芋,其實她也是睹物思物,這年頭番薯還沒傳入東土,吃也吃不到,前世她屬豬,家中長輩總愛調侃豬豬最愛吃番薯,好巧不巧,她還真是愛吃,只可惜啊,豬豬到了古代成了兔子,皎然在心中搖頭感慨,現在只能望芋止饞咯。
皎然回過神來,才發現凌昱正在盯著她看,她以為凌昱也是饞了,心嘆自己怎么在吃獨食,略微尷尬地將毛芋掰成兩塊遞給凌昱,“喏,給你。”
其實凌昱并非饞嘴,就是喜歡看皎然吃東西,什么東西都能吃成山珍海味,實在賞心悅目。
半天等不到凌昱接手,皎然以為他不吃,剛想收回手,凌昱卻又突然低頭在她手中的毛芋上咬了一口,“也沒多好好吃啊。”凌昱淡淡地點評道。
皎然自然聽不懂凌昱是何意,但無妨,反正她覺得好吃就行了。
一個芋頭下肚,皎然倒在凌昱腿上閉目歇息,久坐下來,真的腰酸背痛,興奮過后人也亦疲乏。不過皎然只是閉目小憩,金悠原離京城不遠,馬車停下,皎然利索地把芋皮殘渣用干荷葉包好,隨著凌昱下馬車。
皎然以為迎接她的會是來后門等她的彩絮兒或芙蓉兒,可腳跟落地,才發現眼前哪里是四季園的后門啊,居然是澹園,半年前,她還捎家帶口來這兒賺過外快,還被迫上場打過馬球哩。
皎然還沉浸在回憶里,凌昱就牽著她的手往里走了,“我們來這里作甚么呀?”皎然問。
“辦點事兒。”凌昱道。
夜幕將沉,澹園處處都閃著金光,皎然“哦”了一聲,被凌昱帶到一間看上去像他在澹園常住的老巢里,接著就不知打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