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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門對面是一座仕女獻舞屏風,屏風兩邊依次擺放兩列矮腳桌案,席間已經坐了不少人,想必都是來參加酒會的,皎然掃了一眼,沒有一個認識的,甚好。
皎然隨著薛能在席間跪坐,很快便有裝扮妖嬈的姐兒來斟茶倒酒。
與皎然和薛能的淡定不同,席間的男子都有點納悶,紛紛打量起薛能旁邊那位蒙面女子,怎么還自帶侍女了?
這日是春花樓里一批新姐兒出閣的好日子,春花樓慣會調/教人,教得一個個姐兒柔媚靡靡,一夜值千金。皎然暗道,這不就是大型拍賣現場。
席間中央位置早已有舞妓在熱場子,兩旁的桌案也有侍候酒水的姑娘在和貴客調笑,卻在這時,一直在席間上下打點的媽媽腳步翩翩走到水岸邊。
一輛小型畫舫穩穩停在岸邊,從舟首走下一位玄衣男子,暗繡的金線在燈光反射下閃著隱隱的光,皎然心道一句“熱了茍了”,怎么沒回碰上凌昱就沒好事兒。
凌昱一落座,舞妓退下,出閣宴很快便開始。
燈火熄滅,屏風后燭光亮起,一個撫琴的婀娜身姿便投在屏風上,倩影微動,有軟糯之聲傳來,新姐兒邊彈邊唱,未見其人,其聲已叫人酥了骨頭,果然是花了大價錢。皎然心道,還是古人會玩。當視覺能力減弱,感官的敏銳會將所有知覺放大無數倍。
凌昱和薛能都坐在上首的位置,能,因此皎然很尷尬地就間隔在兩人之間,雖說距離凌昱還有好幾個身子的距離,他的臉上也仿佛自帶一層結界,好像屏風后的聲音是來自復讀機一樣。
薛能倒是聽得津津有味,但說實在的,皎然也毫無感覺,不過她卻是無心欣賞,因著接連幾個登場的姐兒都不是彩絮兒,和彩絮兒主仆多年,她那把聲音,化成灰她也認得。
最后一把嗓子亮出來時,皎然拿著酒杯的手抖了抖,將酒一不小心灑到薛能身上。那歌聲皎然很熟悉,以前主仆三人沒少一起哼過小曲兒,可這會兒,卻帶著一絲很難察覺的哽咽,讓彩絮兒本該如黃鸝之音的嗓子,多了幾分不該有的成熟韻味。
“別沖動。”薛能拉住一時沖動想要站起來的皎然,這樣的局,如果被攪混了,是很難收場的,青樓的主顧和金主,沒有幾個是省油的燈。
盲選完畢,在座的貴客心底都有了個底,期待哪把嗓子,以及嗓子的主人,讓接下來的亮相含金量飆升。
第18章 第十八回
燈火重新點起,廳堂內又恢復了銷金窟該有的亮堂華麗,媽媽在首,四位額點花鈿的女子翩跶入內,在屏風前站定給貴客行禮,彩絮兒抬頭,一眼就和坐在上首的皎然對上眼神。
彩絮兒又驚又喜地望著皎然,收回險些往前邁的腳,主仆間練就的默契,只需一個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看著皎然從容的眼神,彩絮兒打了一天鼓的心,也竟安靜了下來。
皎然卻是手心早已冒汗,還不知道這群大爺要怎么折騰呢。
果不其然,僧多肉少,有幾位大爺已經為了彩絮兒爭了起來。因著彩絮兒剛哭過,頗有梨花帶雨之態,和另幾位怯弱柔媚的姐兒不同,可憐中帶著一股倔強。
媽媽桑沒想到竟是這個死丫頭最叫座,彩絮兒的雙手,可都不如另三位嬌嫩,是做慣活的姑娘,不如另幾位嬌媚卻也有一番風味。
皎然在心底將男人的劣根性問候一通,轉頭對薛能抬了抬眼角,那眼神是在告訴他“你怎么不上?”要是人到了薛能手里,可就好說話多了。
誰知薛能完全不以為意,臉上明顯是很認真的樣子,湊到皎然耳邊道,“她們都沒你好看,不過蒲柳之姿?!苯o她們砸錢,還不如砸你呢。這是薛能沒說完的話。
這就是在撩/騷吧?。筐ㄈ缓懿粻帤獾啬樕弦粺?,挺著腰往后微微一仰,拒絕和薛能近距離交流,雖說這會兒早就瓜田李下,說也說不清了,但當事人雙方的界線,還是要劃拉劃拉清楚的不是。
薛能卻被皎然這個動作逗笑了,見她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又飛速撇了凌昱的方向一眼,忍不住臉上又浮出笑容來逗她,“我看,你倒不如指望指望天瑞,他和我不同,不缺這點錢?!?
皎然用余光在凌昱和場子上來回挪動,又聽薛能道,“天瑞若肯開口,指定沒那群人什么事兒,他們是見著天瑞提不起興趣,才敢爭成這樣?!?
那三位姑娘沒少往這邊使眼色,凌昱卻一直興致缺缺,只偶爾和薛能交談幾句。
皎然都快懷疑他是不是不行了!
席間唾沫星子橫飛,媽媽桑倒是眼角笑得能夾死蒼蠅,皎然都快坐不住了,真不知道這兩人不點主菜的人來喝什么花酒,浪費表情懂不懂呀。
皎然低聲和薛能交談了幾句,薛能含笑不說話看著皎然,隨后便舉手調停?!按合豢讨登Ы穑T位別都浪費在打嘴仗上,不如讓我旁邊這位姑娘來幫大家一把,彩絮姑娘彈奏,這位姑娘做舞,停在何處彩絮姑娘就歸誰,如何?”
眾人無不應是,媽媽桑愣了愣,可也不能說不。知道是要跳月光舞后,便吩咐人帶皎然去換身月光裙來。
待皎然推門而進時,廳堂內再次滅了燭光,只在屏風旁彩絮兒彈奏的琴邊放置一盞琉璃燈。
場內落針可聞,月色的裙擺層疊,泥銀紗面,金片晃動,琴聲響起,皎然腳尖輕點,腳下輕轉,裙擺恰似飛起,閃著冷白的銀光,仿佛漫天飛雪,又如星空銀河。
琴聲漸快,皎然咬著牙,心想這舞蹈功底果然是怠慢不得,許久未練,舞起來還真有點吃力,可心里又想著成敗在此一舉,死也要繃住。
此時在坐的人已經找不到皎然的臉,只有一道光帶在黑暗中分外耀眼,叫人仿佛看到那人從畫中來,又要向畫中去。
琴聲如從高崖流入溪澗,漸而潺潺,最后戛然而止,燭光被吹滅,皎然感覺自己幾乎快要飛出去,憑著直覺簌簌坐定。
席間人都屏住呼吸,過了片刻,薛能在黑暗中帶頭鼓掌,旁人才回過神來,一時掌聲響起,燭光也重新亮起。
“是凌公子,我們彩絮姑娘可真是有福了?!眿寢屔O裰淮竽鸽u似的咯咯咯笑道。若是別人,那應該是恭喜某某公子,而非恭喜她家姑娘。
皎然雖看不上媽媽桑這種行為,但其實心里也是這么想的,若凌昱不肯放人,在場這么多大爺公子哥里,非要找個人啃,還是找一個好看點的,至少讓彩絮兒不那么吃虧,秀色可餐也。
因著最后定點指向的是凌昱,也沒人敢出來搶人,皎然起身拍拍裙子重新坐回上首,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這套衣服,下半身還好,遮得嚴嚴實實,可上半身,戴著古代的眼鏡來看,簡直就是衣不遮體,堪堪就是前后兩個肚兜裹住,白花花的胳膊小腰都被看了個遍。那些貴客毫不掩飾地喉嚨滾動,恨不得當場就將她吃下去,心中暗道難怪適才薛公子完全不為所動。
好在這會兒出閣宴也塵埃落定,拍到人的各回屋里去,拍不到人的各找各媽去,廳堂內一時間只剩四人,彩絮兒哇的一聲就匍匐到皎然身邊。
皎然一時間顧不得去換身衣服,轉身一看,凌昱的位置卻空了,心里直呼一聲“天啦擼”,臨門一腳可千萬別功虧一簣??!
她朝四周張望,在月亮門外的畫舫邊抓住一個玄色身影,“彩絮兒,你放心。”飛快安撫完彩絮兒,皎然當即朝湖邊飛奔而去。
半刻鐘后,皎然從舫內出來,換回自己的衣裳,帶彩絮兒往畫舫走去,兩人就坐在船首的甲板上,望著天上的月亮,彩絮兒捧著臉道,“多虧了姑娘你,不然我現在……”還沒說完就哇嗚一聲哭了出來。
“別怕,都沒事了,沒事了?!别ㄈ惠p拍彩絮兒的肩膀道。
“姑娘真好,不過,那位公子是如何答應的,我真是遇到救命菩薩了。”
“別別別,你的菩薩是我?!别ㄈ辉谛睦锬瑪登妨肆桕哦嗌馘X,又聽彩絮兒在追問緣由,便解釋道,“他本來是不想理睬的,然后我求他贖身的錢我出,才答應用他的名義把你帶出來的。”雖說用她的名號也能替彩絮兒贖身,但媽媽??丛诘刂鞯拿孀由献疃鄷栈刭u身錢,如果是她上場,恐怕不多宰幾刀是出不了這個門。
彩絮兒躺在皎然腿上,和她講起離開幾個月后的遭遇。說來也簡單,原本彩絮兒父母是給她談了一門親事,就在城郊外,家中小有余糧,算是不錯的農戶人家,可前不久家里走水,燒得什么也不剩,嫁妝自然是拿不出了。
到了這時彩絮兒才知道,父母給她說的這門親事,是一個年過四十的鰥夫,看中她年輕貌美,為了娶她續弦愿意出不少嫁妝。而這筆錢,是家中父母準備拿了后給彩絮兒弟弟成家立業用的。
而如今連嫁妝都拿不出,彩絮兒父母便動了將她賣入青/樓的心思,原本彩絮兒還以為父母只是說著玩玩,沒想到前幾日和家人大餐一頓醉死過去,醒過來便在人販子手里了。彩絮兒是夜凌音為皎然精挑細選的丫鬟,從小跟在皎然身邊,也跟著享了不少福,是嬌養長大的丫鬟,自然也賣了個好價錢,那父母收了錢后,早就帶著弟弟回老家去,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