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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卻好似恨不能接受,哪怕冒著烽火狼煙、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想要救回已經無可挽回的東西。一個個人跪坐在擔架旁,握著一只只傷痕累累的手,眼淚在臉上匯成細細的、不多時便會干涸的溪流。
白澤看了會兒,蹲下身來,擦掉一個女孩臉上的淚痕,朝她笑。
女孩哭得更厲害了,斷斷續續哆哆嗦嗦說了許多許多話。
什么鄰村的二黃、瘸腿的叔叔、臥倒在床的弟弟、擔架上不肯閉上的眼睛。
白澤耐心地聽完,摸了摸她的頭。
女孩終于不哭了,臉頰紅紅地看著他。
白澤又摸摸她的頭,站起身來,擦掉身上被女孩蹭上的灰,一路含笑往回走。
許多人向他打招呼,他都一一應了。
若有人急匆匆駕著擔架朝這邊過來,白澤便會側身讓他們通行。
走著走著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仙族仙官又來了。
這次帶來的是三百年結一次的天界蟠桃,快有半個這個仙官的年紀那么大了。
他是上古神祇,自然也是要給他的。一次給了兩個,又大又圓,尖尖的頂l端紅艷艷的。
白澤溫聲道了謝,慢慢收起來,還沒轉過身,突然聽到那個仙官問:白澤大人,這次你又要把我送的水果扔到哪里去?
白澤道:自然是吃進肚里去。
仙官道:那白澤大人就再多拿兩個去吧。
白澤道:為何?
仙官道:應龍大人這次又沒出軍帳,小仙便把給他的留給了你。
白澤含笑收了,轉頭都拿去喂了豬。
三百年的蟠桃又如何,于他而言也只是野果。
你們這些豬,要是因此修成了豬仙,可記得要在應龍面前說我的好。
他把桃核踢得遠些,慢慢站起來。
有一天,黃帝來到他軍帳時似乎有些憂心忡忡,白澤看了他幾眼,給他倒了一杯茶,溫聲道:黃帝陛下因何心神不定?
黃帝端起茶杯,也沒心思喝,只是一直放在手里:此次應龍率軍相救妖皇,妖皇率妖眾脫逃,致使我們折損許多人手應龍也因此負傷,后幾日恐難再領兵。
白澤聽了,沒什么反應。
行軍打仗,受些傷很正常。
按他對應龍的了解,幾天能好的傷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傷。
過了一會兒,白澤放下筆,說:畫好了。
黃帝放下茶杯,走到桌前,慢慢翻閱起新繪制的精怪。
有好幾個都是之前遇到過的,當時不知應對之法,沒想到竟然如此簡單。
可最后一只名喚滑魚的妖怪好似受繪制之人心情影響,收筆很是毛躁。
他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的時候,白澤已經離開桌前,背對他站立著,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天,黃帝再去的時候,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藥瓶。
打開瓶蓋,清香撲鼻,聞之心曠神怡。
他沒問,白澤也沒有解釋是用來干嘛的,只是一邊著精怪圖一邊同他間或聊兩句。
白澤永遠是體面優雅的,哪怕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搭著腔,都不會讓人有被他刻意敷衍的感覺。
臨走的時候,白澤叫住他,拿起那個藥瓶。
說,拿給應龍。
話語間竟然有說不出的生硬,有些咬牙切齒的模樣,連總是和煦的神情都收了回去。
他替應龍道謝,白澤聽了卻笑了,又換上端方神色:都是為了鏟除魔患,還三界清正,互相幫助也是應該。
黃帝拿著藥瓶回到營帳。
平日里都是他睡在床鋪上,應龍在帳篷另一角打地鋪。
此時應龍正背對著他并膝坐著,已經脫下半邊上衣,汗津津的黑發都縷到一邊,下半身一層層的衣擺在地鋪上散成一堆,正提著一壺烈酒往傷口上淋。
他的腰線竟然很蜿蜒,露出來的一邊腰窩深得能放下一粒珍珠。
地上是一大卷沾血的繃帶。
黃帝愣了一下,想了想,沉默地走出了軍帳。
站在軍帳前對路過他面前的軍士們點了會兒頭,估摸著應龍已經包扎完傷口,才重新掀帳走進去。
帳篷里已經被收拾干凈,應龍側躺在地鋪上,仍是面朝帳篷,身上搭著一床打著補丁的、薄薄的軍被,似乎是正在休息。
黃帝把那瓶藥放到了他擺放長刀的刀架旁。
第三天去的時候,白澤卻沒有在作精怪圖。
他在畫一個人。
畫完之后又好像心情很是不好,把畫壓到最下面。因他難得恍神,沒注意到門口有人,竟露出了從不會在外人面前露出的、半點溫和也沒有的神情。
不但沒有溫和,幾乎空無一物。
他看了一會兒和表情同樣空白的白紙,沒有動筆的意思,翻出一旁放著的、每個軍帳都有備份的、登記的兵士名冊,面無表情地一頁一頁翻,看著上面被紅筆密密麻麻劃掉的、人的名字,片刻停頓也沒有。
黃帝心里有些怪異,突然覺得這個上古神獸好似和他給人的感覺并不一樣。
他不是皎如皓月,他是冷若冰霜。
他玉石似的眸子里,冰冷得連一點溫度也沒有。
待發現他入內,白澤放下名冊,又露出一貫溫和有禮的模樣,伸手向一旁座椅一比,示意他可以在一旁等。
雖然說是舊識,白澤卻從不曾主動問應龍的事情。
黃帝與他接觸時間越長越覺得他奇怪,好似他做的事情和他本人是徹底割裂開的兩個部分。
有一天,他突然問:白澤,你此前一直隱居蓬萊,不肯參與仙魔之戰,為何突然改變主意,決定同意共伐魔孽?
白澤道:蒼生受難,身為古神更當身先士卒,之前是我考慮失當。
黃帝道:白澤上神高義,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白澤道:既已助戰黃帝,白澤自當竭力而為。黃帝無需擔心。
黃帝點點頭,又端坐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道:白澤,你曾說你與應龍實乃舊識,史料上也記載你二人于洪荒便私交甚篤,為何你們如今反而生疏?
白澤頭也不抬:我有一個胞弟,名喚青澤,得罪了應龍,險些死在應龍手里。我將胞弟救于應龍劍下
黃帝微怔,沒想到所謂的舊識竟是應龍與白澤有弒弟未遂之仇,他當初竟然還以為白澤是應龍的好友,滿心期待地以為對應龍而言會是個驚喜。
這白澤不愧是名揚天下、心懷寬曠的瑞獸,竟然與對自己稱得上仇敵的應龍同營這么久,也沒有因為昔日嫌隙尋過釁,反倒主動給應龍提供了傷藥。
自己如今提到這個話題,倒是說了不該說的了。
黃帝正待開口,卻聽白澤又道:沒過多久,應龍發現我做了手腳,便不愿再理我。
黃帝原本想說的便都說不出來了。
這個邏輯,實在哪里都說不通,奇怪得不能再奇怪了。
白澤身為胞兄,救下親弟合情合理。按白澤所言,無論青澤與應龍有何仇怨,應龍都沒有理由遷怒白澤,胞弟險些被舊友所殺,就算關系決裂也應當是白澤提出決裂。
白澤說完頓了一下,看向他,道:黃帝大人還有什么想知道的么?
黃帝道:如此看來,特意重新引薦你倆,倒是我錯估情況、多管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