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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就是你的新名字了。
男童接過來,看了很久,小心放進(jìn)懷里。
這就是他的新名字了。
他收下紙條,道:殷洛哥哥,等我長大了,可以去找你們嗎?
殷洛道:
他這樣的狀況,怎么可能等得到男童長大。
青澤倒是壽數(shù)綿長。
殷洛道:可以。
男童道:如果到時候殷洛哥哥認(rèn)不出我了可怎么辦?如果殷洛哥哥不記得我了怎么辦?
殷洛想了想,即便自己能夠活到那個時候,也不太可能認(rèn)出一個幾歲孩童長大后的樣子。
他苦惱了一會兒,從懷里摸出一塊小小的、雕龍的金牌,放到男童手上。
上面是一個筆墨飛舞的殷字。
你帶著這塊金牌,我就認(rèn)得你了。
不管多久,都能認(rèn)得么?
不管多久,都能認(rèn)得。
男童就很歡喜地接下了。
這是玄雍皇家的令牌,委實很不適合給一個小孩,可殷洛也著實找不到什么獨一無二的信物了。
他想了想,叮囑道:這塊金牌不能給除我以外的人看,你一定要記得。
男童道:我只給殷洛哥哥看!
殷洛摸了摸他的頭。
*
因為不想特意舉行告別的儀式,青澤和殷洛挑了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離開,可他們剛走出營地沒幾步,就聽到身后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哐咚!
殷洛被身后響亮的、摔倒在地的撞擊聲嚇了一跳,轉(zhuǎn)過頭,看見昨日已經(jīng)和自己道別的男童竟然從營地里跑了出來。
男童剛從地上爬起來,身上和初見自己時一般臟。
這一跤摔得委實很狠,男童卻似不覺得痛,繼續(xù)向這邊跑來。
他分明早已知道留在這里才是最好的選擇,也在青澤宣布離開的消息時平靜地接受了,到了現(xiàn)在卻又露出這樣一副不管不顧,害怕他們離開的樣子。
阿臨擋在男童面前,道:小弟弟,你別跟來了。
男童急切地說:阿臨哥哥,讓我過去!
阿臨說:我們要走了,你別跟來了。
男童根棵小樹苗似的杵在那。
青澤說:讓他過來。
阿臨側(cè)過身,讓男童跑過來。
殷洛有些吃驚地看著他。
男童有些心虛,沒敢抬頭看殷洛,徑直向青澤跑去。
青澤道:小鬼頭,你跟來干什么?給我好好呆在這里。
因為遭逢巨變,男童自從離開了隴下村,路上一直沉默寡言,到了與公廨里的人同行之后才漸漸重新開朗起來。
這里有許多和他一樣的、失去雙親、年紀(jì)小小的孩子,像一只只小小的幼獸,互相抱團(tuán)取暖、舔舐傷口。
男童手持青澤親制的臂弩,練功刻苦,小小年紀(jì)性情已然很穩(wěn)重,不過數(shù)日就成了公認(rèn)的孩子王。
他有了很多朋友,大人們都很照顧他們。
未來他可以讀書識字,可以習(xí)醫(yī)練武,可以有吃不完的、甜甜的糖葫蘆。
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男童仰頭看著一襲青衫的青年,語無倫次道:清澤哥哥我也想一起清澤哥哥帶我一起走吧
他求了許久情,見青澤不為所動,急得舉起了自己的手臂:清澤哥哥,你不是都給我臂弩了嗎?我一直在練習(xí)我以后會很厲害的。我、我
搞什么啊。
明明是把你放在一個別人求之不得的、千里奔赴的安樂窩里,做什么露出這樣一副被遺棄的樣子。
青澤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覺得小孩子的腦回路果然都很奇怪,便道:小鬼頭,你太小了,把你帶上會耽誤我的事情。
男童哆哆嗦嗦挺起胸脯,似乎想證明自己:我不小了!我我只是腿腳慢些,但我已經(jīng)比前幾天高了!我很快就會長大的!我不會拖累你們的!
他的胸脯扁扁,好似多吃點東西就能撐破。
青澤笑得不行。
男童聽他笑得開心,慌張得幾乎有些口不擇言:我連魔族都可以殺死我、我我已經(jīng)有自保的實力了我!
青澤說:哦?
青澤說:那就向我證明你的實力吧。
男童見青澤松口,一下子跳了起來:怎、怎么證明?
青澤早已決意將他留在這里,無非是再逗逗男童,就挑了挑眉,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攻擊我。
攻擊我,只要你能逃得掉,我就帶上你。
男童愣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要求不可思議極了,囁嚅道:我不想攻擊清澤哥哥
青澤點點頭:那你就留在這里吧。
男童氣餒地低下頭。
人族總是這樣,明明生命短暫,卻無法習(xí)慣別離。
男童默默站了一會兒,垂頭喪氣拍了拍身上的灰,轉(zhuǎn)過身,抬起手臂,肩膀微微抖動著,看起來像是在抹眼淚。
哭吧哭吧,長痛不如短痛。
青澤想。
他搖搖頭,轉(zhuǎn)過身去。
咻!
一支小箭迅如疾風(fēng)地向自己飛來。
青澤瞳孔微縮,止住轉(zhuǎn)身的動作,反手夾住小箭。
男童眼角干干凈凈,一點淚痕也沒有,射出斷箭的手臂還沒來及收回,幾乎冒出冷汗。
青澤收起微笑,面無表情看著男童。
男童牙關(guān)緊咬、轉(zhuǎn)頭拔腿想跑,被青澤一把抓了起來,提在空中,右手微微用力。
當(dāng)啷。
當(dāng)啷當(dāng)啷。
由青澤親手制作的臂弩隨著青澤的動作碎成幾個小小的鐵片掉在地上,原本平滑的表面被捏得變了形。
青澤把他丟到地上,道:小鬼頭,意識到你的弱小了吧?還覺得自己有任何實力嗎?
男童磕破了手肘,不敢置信地看著一地臂弩的殘骸:清澤哥哥為什么
青澤道:我可以給你這個臂弩,也可以收回。你好好讀書,好好長大,未來會很長很好。
青澤說完這句話就不再理他,轉(zhuǎn)過身去。
男童說:清澤哥哥!帶我一起走吧!求求你了!帶我一起走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帶我走吧!
他的聲音凄厲極了,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吵醒了營帳里的人。
青澤置若罔聞,走回到殷洛身邊,對殷洛說:走吧。
男童絕望得顫抖起來。
月光灑在他身上,夜色也灑在他身上。
他受了些傷,沒有力氣站起身來,甚至沒有睜開眼睛的勇氣,只能曲起膝蓋,把臉埋在腿間,抽噎許久,竟然掉不出眼淚。
歸去來兮,歸去來兮。
此去難歸,此去不歸。
這世界那么大,離別就是永別。
他當(dāng)時拿了殷洛給他的信物,看到殷洛的背影,突然就知道他回不來了。
別走啊。
別走啊。
你走了那么遠(yuǎn),已經(jīng)找不到回來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