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白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說罷叫車夫繼續趕車,自己也掀開簾子坐了回去。
婦人心驚膽戰目送馬車駛遠,上下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又用尖尖的指尖掐自己的臉,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這才確定自己真的逃過一劫。
途經婦人門前的兩人便是青澤與殷洛。
車內的氣氛壓抑得可怕。殷洛仍是坐在慣常坐著的地方,腰桿筆直,衣襟整齊,只占了一個狹小的角落,仿佛如此寬敞的馬車里其他的空間都與他沒有半點關系。
殷洛明白很多不該明白的事情,很多該明白的事卻無知到了近乎滑稽:譬如不曉得什么是玩笑。青澤猜想殷洛理當是覺得他又在胡說八道,總歸是要和他對峙幾句的。
他受夠了殷洛的固執,以至于覺得刻意激怒他、與他爭執一番也挺有意思。
可殷洛只是側著頭看著窗外。
昨夜里路過馬場時他也是這般看著窗外,青澤只能看到一個薄薄的耳廓,此時連耳廓都不可見,只能見到被梳理得整整齊齊的后腦勺。
往日里他們在城池之間的荒郊是都聘過車馬,那些車夫只跑固定的線路,送他們入了城便或折返回去休息、或就在城門口驛站等著接別的返程客人,所以二人在城池內都是步行。殷洛每次遇到城內熙熙攘攘的人潮都顯出一種自以為隱藏得極佳的、笨拙的僵硬像誤入花園的格格不入的異獸顯然是沒有和這么多陌生的行人如此近距離接觸過,以至于覺得這是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了。
這個車夫是射羿國君安排的,自然是一路護送,駕著馬車就入了城,反而免去了殷洛一直以來的苦惱。
剛入城時,殷洛看了好一會兒窗外因為天色尚早,外面還沒到擁擠吵嚷的時候,人雖不多,倒也一副安靜和樂的樣子,一派生機盎然、生活氣息很是濃厚看著看著便說不如下去步行。
青澤問他為何步行。
他愣了一下,說:
聽城內百姓交談,能得到更多線索。
這個理由實在是很站得住腳,也符合他們此行的目的。
青澤說,你可真是找了個好理由。
殷洛皺著眉頭,搖了搖頭,正色道:我從不找理由。
待殷洛下了車,青澤微微側過臉頰,攏了攏頭發,覺得連自己都比作為人類在這人世間生存了二十幾年的殷洛更像個人。
他是要靠殷洛收集鱗片碎片的,自然不希望殷洛了了性命。可于殷洛自己而言殷洛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活著,又到底是為了什么而生存在這世界上呢?
他掀開車簾,正巧對上一雙墨一般的眼睛。殷洛下馬車時心情是不錯的,此時卻立刻移開了視線。青澤心里狐疑,向更遠處的地方看了看,這才看到站在門口的婦人。
她的眼神青澤熟悉極了。
青澤本身是不熟悉的因他雖然并不良善,卻有著未語先笑的好習慣,哪怕實則大多是皮笑肉不笑,看著總歸是面善的和殷洛同行這數日時光卻看得熟悉了。
殷洛從小便應當是在這樣的目光中長大。
直到他看了看殷洛的衣擺,又看了看婦人手中的木瓢,這才明了了。
殷洛享過尋常人不曾享的榮華,握過尋常人不曾握的權勢,吃過尋常人不曾吃的苦頭,卻不一定曉得尋常人都曉得的:飯是米做的、米是要淘的,便將那一勺濁白的淘米水當成了婦人暗算他潑過來的毒藥。
嚇到了那個婦人。
青澤猜到了前因,刻意說了那些話,見了殷洛無視他徑自回了座位,覺得心里的煩躁消去了一些。
殷洛到底哪里得罪了他?作為合作對象,殷洛不可謂不配合,自己理應滿意極了;可若是心情不好的時候,看著殷洛,又好似多惡毒的話都能說似的。
初進射羿之時,殷洛看著射羿的寶馬名駒,提起天下聞名的射羿馬場。彼時,殷洛的話語間有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從未被允許表露的、生動到有些違和的東西,使他一度產生了清晰的錯覺,誤以為殷洛當真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有喜怒哀樂的、鮮活的人。
可他心腸是這樣硬,偏偏要逼得殷洛退無可退。
若想要一顆糖,就把這句話坦坦蕩蕩說出來。對方不給,就伸手去搶。搶不過來,那是自己無能。搶過來了,它便成為了你的糖。只是坐在遠處愣愣地看著,是不會有人把糖放到你手里的。
這是他自幼便知曉的生存之道。
青澤終究是沒等到與殷洛的爭吵。
殷洛仍是眸光深沉地看著窗外。
此時街市已然熱鬧了起來,像一鍋正在沸騰的水,肆無忌憚地此起彼伏著,灼灼熱氣好似觸之燙手。
人們或吵、或鬧、或喜、或怒,彼此之間距離似極遠又似極盡,關系似熟稔又似極陌生,殷洛認真地看著,幾乎忘記了眨眼,卻如同一個注定格格不入的、主動疏離于人群的旁觀者,再也不提下馬車了。
青澤覺得這人有些無藥可救,托腮想了想,確認自己無法理解也不打算理解,覺得心情又好了些。
他翻出那幾塊拼在起的碎片,百無聊賴地觀察起來,嘴里輕輕哼著歌。
噠啦啦
殷洛轉過頭來時,青澤仍是托腮垂眸看著那奇怪又詭異的鱗片,神情微妙至極,分不清是喜是惡。他看得那般專心,和面對殷洛時總是輕佻嬉笑、親近又疏離,分不清有幾分真心的神情全然不同。
殷洛茫茫然捂住胸口。
若他坦誠到將這種感受與青澤分享,青澤應當會告訴他,這種感覺叫做傷心。
可他只是移開了視線,使青衫青年終于無法知曉自己曾被默默凝視著。
假如青澤能夠知曉,必定會詫異這目光遠比殷洛看著寶馬名駒和洶涌人潮時都要鮮活。
第43章 隴下魔蹤(二)
時至晌午, 青澤才想起殷洛又有一日半未曾進食,收起碎片, 扯著殷洛下了馬車。
他點的都是尋常小菜,跟著殷洛吃了兩口,只因心情不好,便覺得哪道菜都不對勁,呸呸呸了好幾口。殷洛又問他對接下來的行程有何計劃,青澤有些不太耐煩。綁來殷洛原本就只是一時興起,哪里有什么計劃, 敷衍地回答了, 想了想又道,馬車里太無聊了、空氣又悶, 姑且先在外面多呆一會兒。
殷洛見了他的態度,神色也不很好,生硬地說:我回馬車里等你。
青澤說:車夫,你,對沒錯就是你。要想讓馬兒快點跑,就得讓它多吃草, 把車駕到驛站去,喂馬吃點馬草, 再讓驛站里的人把馬車里面都好好整理打掃一下。嗯?驛站有點遠?沒事,不著急,你自己慢慢去,我們晚些時候再出發。
說罷轉過頭, 對殷洛道:你剛才說什么?
殷洛道:
既然回不了馬車,那便陪著青澤在外面消會兒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