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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將眼前的畫面看得再清楚些,用力睜開眼睛,感到一陣眼皮上血痂被崩開的拉扯皮膚的疼痛。空氣中原本應有不染的花香味,可他的大腦已經快被沖進鼻腔的、從頭頂流瀉下來的、在身上四處橫陳的血腥味麻痹了。
身下是毛咧咧的、初初發出的花莖,呼吸間戳得他渾身發癢。他伸出一只手擦掉臉上的血,看見視線里出現了一道長長的陰影。
青澤轉過頭。
應龍在不遠處看著他,身周環繞著霸道凌厲的法力。是了,這人每每嚴肅起來,神情都幾乎稱得上可怖。
青澤用長劍撐著手,搖搖晃晃站直身子,歪著腦袋看著黑衣黑發的男人。
可真真是個矛盾又迷人的、天生的殺神。
他想到再過幾招自己便應當死了,覺得自己一定被下了蠱。
回憶里最后一招是自己對應龍命門一個突刺,應龍后退半步,堪堪躲過,受了些傷,出手失了輕重,收回手時表情甚至有些從未出現過的兵荒馬亂。
青澤挑起劍,聚起法力,像只浴血的青鳶,欺身而上、逼至應龍身前,到最后一招的時候,看見應龍抬起來的、凝聚著渾厚煞氣的指尖,突然一把拉住了應龍的手。
他不曾拉過應龍的手,又如何能想象得出是什么樣的觸感,只如同強留下一團捉不住的、從不曾存在過的云朵,從心尖里泛出細細密密的麻痹的疼。
下一秒又忽地恍然大悟:這哪里是從心尖里泛出的,分明是手被應龍來不及收回去的煞氣刺得且麻且疼。
應龍睜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若不是他還留有半分理智,幾乎要覺得這個表情稱得上可愛了。
啪嚓。
青澤轉過頭去,看到將將出現的白澤和他腳邊摔碎的茶壺。
這時候本應是白澤來給他收尸才對,可憐那茶壺卻變成了尸體。潔白的瓷片因為它主人受驚脫手、七零八落摔出了一地的散碎星辰。
青澤素來與應龍兩看相厭,無非是因白澤的關系才有過數面之交,雖稱不上深仇大恨,也很有些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意思,這般場景于白澤而言簡直怪誕離奇。
青澤轉回頭,看到應龍因發現白澤到來而渾身僵硬了一下、下意識要抽回自己的手。
哪能讓你這么容易收回去呢。
他鉗住應龍的手,也不知對著應龍露出了怎樣的表情,竟使這只殺伐決斷的兇獸眼睜睜看著自己另一只手持著一柄長劍捅穿了他的身體都沒來得急做出一點反應。
青澤慢慢悠悠將長劍從應龍身體里抽出來一半,近乎愛憐地看著他,又重重捅了回去。
青澤的劍鋒極尖,動作且穩且快,被劍鋒所傷的部分是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的。可這一劍傷人的原本便不是劍鋒,而是蘊含在劍鋒里的、青澤全身的法力。
也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一縷鮮血便從應龍唇角滑下。
應龍看著青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哇地吐出了嘴里的血。
青澤溫柔地扶住應龍慢慢軟倒下去的身體,看著上古兇獸雙眉緊皺、睫毛顫個不停,頗有些垂死掙扎的絕望意味,數秒后終于力竭地閉上眼睛。
這次死斗有著與記憶截然不同的結果。
只因他早在數千年前就早已為面對這個畫面做好了準備,每每想象到這般場景都能激動得熱血沸騰,事已至此,反而有種夢想成真的解脫。
這本該是鱗片上魔氣帶來的噩夢一般的幻境,竟陰差陽錯圓了他數千年前卑微又偏執的祈愿。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沒話要說
第42章 隴下魔蹤(一)
吱呀、吱呀、吱呀。
青澤醒來時天色已然昏暗, 大抵是幻境之故,只覺口干舌燥, 唇齒間隱隱帶著一股腥氣。西風斜陽被隔絕于布簾之外,車內很是安靜。不遠處坐著一個黑衣黑發的男人,面容蒙上沉沉暮色,看不分明。
青澤說:殷
初初開口,便被自己聲音嘶啞的程度震驚了。
男人的發絲輕輕晃動了一下,似乎是聞聲看向自己。
一不小心睡著了,我睡了多久啊?青澤打了個呵欠, 坐起身來, 捶了捶自己的脖頸。
也不知是他在幻境里陷得太深還是殷洛動作太輕,他這般醒了醒神, 看見一件黑色外袍隨著自己的動作滑了下來,才后知后覺意識到它剛才竟一直蓋在自己身上。
殷洛道:兩個時辰。
那倒是也并沒有很久。
青澤拉開自己一側的布簾,馬車之外燈火闌珊,車內也被瞬間傾瀉而下一大片暖烘烘的紅包裹了起來。
市集間搖曳的斑斕燭光忽明忽暗映射在殷洛臉上,使這個男人半邊臉陰、半邊臉晴,在細細碎碎的光斑間沉默著, 宛如一塊被撬開一道細縫的蚌。
見青澤醒了過來,他的神情似乎有些欲言又止。青澤一邊將外袍遞還給他, 一邊問:我有什么奇怪的么?為什么這樣看著我?
殷洛道:你剛才一直在做噩夢。
青澤愣了一下,哂笑一聲:你怎么知道我做的是噩夢?難道我說了什么丟臉的夢話不成。
回答他的是殷洛慣常的沉默。
所幸他早已習慣這個過于無趣的同伴,想了自己夢境的內容,覺得并無任何不可被他人聽到的言語, 便獨自陷入時常的、空茫茫的、天馬行空的思緒之中了。
他大抵是想了很多事情,亦或只因為心情疲憊而單純地放空了自己,直到瞥見路邊一個小小的馬廄, 覺察其內幾匹赤馬大多身姿矯健、體態優美,方才在腦子里沒頭沒尾出現了這樣一句:臨祁果真盛產名馬。
他腦子里先出現了這句話,下一秒才想起是誰告訴的他。
殷洛甚少表露自己的喜好,其時也只是不咸不淡提了幾句,被自己岔了開去,后來便不再提及。
與旁的國家不同,射羿的夜集除了常見的燈花吃食,多的是賣馬具的攤販,店家大都是射羿人民的面貌,客人倒形貌各異、操著各地口音。這拉到市集上販售的戰馬雖不可能很好,也仍是別處難覓的寶馬良駒。
不遠處是市集的盡頭,出了這集市再不遠處就出了臨祁城。
而這臨祁最大的馬場,便將將坐落在臨祁城的入口不遠處。
連青澤都能依稀記得,殷洛自然應當對馬場位置爛熟于心。
可他只是默默然看著一行經過的大小馬廄,一路迎著向后劃走的街市燈火,一如看著他毫不感興趣的胭脂水粉,對即將經過的馬場倒是提也不提了。
青澤看著他的耳廓,突然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那馬場是一塊大大的草坪,地勢平坦、視野開闊。和別處的馬廄不同,這馬場的馬廄并非四面大敞、頭頂草棚的木廄,而是幾個大大的、石塊砌成的半敞開式房子,里面鋪了石板,馬間排成兩道橫列,中間為通道,每列可容納20匹馬。頂部打通了幾扇大窗,通風采光性能都極佳,哪怕進了馬廄里,也不會覺得氣味難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