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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洛看著看著,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剛才在想的東西意味著什么,似覺如夢初醒,又似如墜冰窖。
青澤問:你怎么了?
殷洛推開他,有些無助地站起身,后退兩步,看清青澤更加狐疑的表情,緩過神來。
他覺得自己必定是被邪祟蠱惑了心神,腦里一團亂麻,口中卻說:無事。
是么?青澤說,既然無事,那便出去吧。
殷洛道:窗欞鎖住了,我們怎么出去?
青澤道:直接走正門就行啊,我是堂堂正正進來找姑娘的,既然是從正門進,自然也要從正門出。連進個青樓都要偷偷摸摸,也太不符合我的行事風格了。
殷洛道:你是大搖大擺從正門入內?
青澤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大抵是青澤一派風流、神情坦然,他們出去的這一路倒真算得上暢通無阻。出了這間被封鎖的房間的樓道區域,甚至可見三三兩兩神情慵懶的美人站在門口賣弄風騷。
若是尋常日子,這便真的讓青澤二人離開了去。可他們下樓梯,便聽到外面一陣吵鬧。
一人說:我就知道這萬花樓有問題,沒想到竟敢窩藏欽犯!呼延將軍,我前兩日的的確確在這里見過畫上這人,若我知道他就是已經身死的黨曲,我早就上報官府了!
一人說:將軍,我們這里真的從來沒出現過這個人吶!若那竊臉賊真的藏在此處,怎會沒在樓里犯過案?姓賈的,你還不起賒的賬,就不要死皮賴臉再來,這般信口雌黃,我們可還要做生意的!
他們爭吵不休,各執一詞,那將軍大概是聽得煩了:吵夠了么?
見各人紛紛噤聲,不敢多言,他一夾馬肚,道: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得我口令,搜!
第38章 射羿風云(九)
那將軍不開口還好, 一開口青澤便覺得有些耳熟。他側過臉,果然看到殷洛神色不太好看。
此時那將軍已經下馬, 走入樓內。
萬花樓有兩道門,一道外門,一道內門。外門修得寬敞、門檻低,方便老鴇攬客和客人入內,顯得闊氣熱鬧。內門修得窄些,門檻反而高,入內須得高高抬腿, 美人便可藉由攙扶新客攀上前來。中間是鋪著地毯的中廊, 寬而氣派,通往中間那個不大的方形木臺, 大概能容納三五位舞者在其上表演,時不時有醉倒的人躺在地毯角落。
兩旁擺放著雅座,其間用屏風隔開,角落處放著幾個花架。有結伴到訪的客人來了,先在雅座與合意的姑娘們飲酒作樂,姑娘們吹拉彈唱舌燦蓮花, 待一行人推杯換盞喝得開心,再各自帶著美人回房間, 便又是個歡飲達旦的無眠之夜。
此時天色未晚,客人雖并不多,雅座里倒也七零八落坐了好些人,大多竊竊私語、品菜小酌, 聽到門口吵鬧,紛紛抬起頭向外張望。
青澤二人此時剛剛下樓,站在中廊地毯上, 聽得遠處一行人腳步聲越來越近,老鴇忙不迭跑出去招呼,未接客的姑娘們也都戰戰兢兢立在原地,倒是沒人注意招呼他倆。
他雖有隱身之法,可此時大家注意力都在門口,要是大庭廣眾突然消失反而異常,正猶豫著,手腕竟被人一把抓住。
!
好大的膽子!
他戒備十足轉過臉,發現殷洛正一邊用余光瞥向門口,一邊單手緊握他的手腕、拉著他無聲地走向一旁的雅座便任由殷洛拉著他落座。
這雅座旁剛好擺著個花架,青澤明白了殷洛的打算,坐下時另一只手取下插在花架旁裝飾的羽毛玉柄團扇,反客為主地學著別桌花妓小倌的動作,攬過殷洛的脖頸,用羽扇擋住兩人的臉。
殷洛皺著眉頭,也知曉此時不宜出聲,只是沉默著推開他,卻被青澤把動作按了回去,另一只手比了一個噓。
若是旁人從遠處看了,儼然是在擁吻親熱。
團扇是諸多美人極愛使用的物事。一說:團扇,團扇,美人病來遮面。姿容再俏麗的美人,若是身子不適,氣色總歸是要差些,用團扇擋了,便顯出幾分惹人憐惜。同理可得,但凡嬉笑怒罵,為了留幾分欲語還休、猶抱琵琶的神秘朦朧,總歸是要用團扇擋著些的,其上迤邐的紋飾,變成了被遮掩的面龐處最優美的妝點。
青樓的團扇多愛用染了色的羽毛來修飾,失了許多雅致,多了許多嬌艷。
青澤全然不似此處女子一般聘婷妖嬈,執了一柄過于浮夸的羽扇擋在兩人面前,只因容顏俊美、眉眼含笑,反而顯出一種迷人氣質。
將軍已經入了大堂,環視了一圈,又是一聲怒哼,似乎對這幫白日宣淫的紈绔子弟鄙視至極。
有膽子小的嫖/客見氣氛凝重,不顧花妓挽留,戰戰兢兢就想要悄悄逃走。
那人出了雅座、垂著腦袋、貼著墻邊,沒走兩步就聽前方一聲:站住!
嫖/客哆嗦兩下,站在原地,不一會兒便見兩個侍衛走到他面前,把他押住。
只聽將軍道:本將軍奉旨捉拿藏匿于此處的竊臉妖邪,在這萬花樓內的所有人,搜查完前,不得離開!
那男子被侍衛押回了雅座,抹了抹眼淚,覺得真是天降無妄之災。
雅座里還有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來客,全然不受此時緊繃的氣氛影響,仍是美人在懷,繼續把酒言歡。也有懼怖將領威嚴的花妓,大多都把頭埋到了客人懷里,只露出一個插著各式發簪的后腦勺。
將軍倒也不管那些喝醉了的人,一揚手,示意身后隨從將大門緊緊關上,分列兩行,守在門前。
有了那幾個現成的醉酒的例子,青澤也佯作醉酒,與殷洛貼得更近,湊到殷洛耳邊,攬著他的腰,幾乎是咬著他耳垂,輕笑道:客人,你身體繃那么緊干嘛?
他們兩人坐在雅座里,若是不夠親近,反而顯得突兀。青澤這個動作看起來失禮,實則倒算不上冒犯,放在殷洛腰間的手只是虛虛搭著,殷洛卻沉默著別過了臉,神色微慍,不肯看他。
青澤低頭看了看,發現殷洛的手放在腿上,骨節分明的指節捏得發白,心說再開玩笑下去這人又要翻臉了,便移開了一點臉,低聲道:好吧,不逗你了。
他說罷微微側過頭,定睛細看了一會兒,果真發現為首之人就是那日在城中遇見的呼延宏。
呼延宏道:給我搜!每間房間都不許放過!
一行士兵領命,步調一致、速度迅疾地上了二樓,一扇扇房間踢開,只聽得房間里一聲聲或男或女的尖叫聲,接著又是一陣水盆茶具平啷當啷打翻在地的聲音。
呼延宏仍是老神在在站立在廳堂之內。
老鴇刻意討好,對他道:將軍大人,您站了這么久,腿會不會有些酸了。要不您坐著等?我們再給您摻壺茶水?
呼延宏暼她一眼,道:這里的水,我喝不下去。
他又站著等了一會兒,不多時,那些上樓搜查的士兵都回來了,一一回稟探查情況。
見他們都一無所獲,氣得呼延宏怒火中燒。
好不容易有了線索,竟然又白跑一趟,真是氣煞人也。
他心情不好,剛才看著內心還沒什么波動的、尋歡作樂的場景,此時再看了就覺得有些遷怒。
尤其是坐在遠處的,雖說現在也有一些王公貴族把玩弄小倌當做潮流,但他行軍打仗多年,是朝內最看不慣這種風氣的人。那些附庸風雅、自詡風流的權貴知道自己目下無塵,也從來不會在自己面前鼓吹這些。
男兒就當征戰四方、戰死沙場,像女人一樣以色侍人算什么說法?若是落到他手上,他非得把那些小倌拖到戰場上好生操練,讓他們多經歷點槍林彈雨、風吹日曬,他們就知道怎么才是個真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