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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澤問:你等他這么久,不就是希望他克制你的致旱之力,把你變回原來的樣子么。若你因為擔心他看到你現(xiàn)在的樣子就逃跑了,那就永遠變不回原來的樣子了。
旱魃一邊搖頭一邊往后退。
他說:不是的。
他又說:不是的。
他左顧右盼,似乎突然反應了過來,神情慌亂,越發(fā)顯得面目猙獰。
青澤怕他逃了,伸手想要將他抓住。卻見他往旁邊一躲,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低頭俯視青澤,兇神惡煞地問道:你為什么要抓住我?應龍在后面是不是?
青澤安撫他:我不是白澤,應龍也不在后面。
旱魃卻不聽他說話,見青澤一步步靠近他,野獸似的嘶吼一聲,一把推開青澤,往廟外跌跌撞撞地逃去。
都說人心最是難測,這后世神祇在人間待了太久,在怪物的皮囊下也生出了顆人類一般迂回曲折的心。
一如此時,他明明等了應龍那么多年,卻因誤以為應龍即將出現(xiàn)而逃跑了。
他為了不被應龍看到自己現(xiàn)在的可怖,竟寧愿永遠可怖下去。
青澤暗罵了一聲,跺了跺腳,追出廟宇,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見不到人影。
他轉(zhuǎn)身走回神廟,廟里一片狼藉,宛如狂風過境,地上亂七八糟散落著破爛的布匹的被折斷的房梁。唯有兩處地方與打斗前并無區(qū)別。
一個是被旱魃刻意保護好的神像和貢桌,一個是青澤攻擊時刻意回避的、殷洛趴著的地方。
青澤走到殷洛不遠處,掃開地上的碎屑和布匹,坐了下來,心中暗暗懊悔:若他不是藏了些私心,多問了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又怎會讓旱魃跑了。
他獨自生了好一會兒悶氣,殷洛才睜開眼睛,似乎是逐漸清醒了過來。
男人在之前一戰(zhàn)中受了些傷,一手扶額一手撐地緩緩坐起,唇角掛著干涸的血跡。
青澤看著他,問:你醒了?
殷洛點點頭。
青澤看著他唇角的血跡,皺起了眉頭。他原本就與殷洛離得近,站起來兩三步踱到殷洛身旁,從懷里摸出一張白帕,捏著殷洛的下巴認認真真把血跡擦干凈了,才覺得心情好了些。
他說:你剛才暈了過去,要不是我及時回來,估計已經(jīng)投胎去了。
殷洛說:那倒要多謝你。
青澤把白帕收了起來:這人情姑且先讓你欠著罷。
殷洛努力向上扯了一下唇角,抿出一個轉(zhuǎn)瞬即逝的、類似微笑的弧度,環(huán)視了滿屋打斗痕跡的廟宇,問:剛才那個怪物呢?
青澤說:自然是被我打跑了。
殷洛說:那就好。
對話到這里便戛然而止了。
大概是對話結(jié)束得過于突兀,兩人的關系又沒有熟稔到可以多寒暄幾句的地步,此時廟內(nèi)一片寂靜,空氣只能聽見輕輕的呼吸聲。青澤與殷洛無聲地對視了幾秒,一時也忘記站起身來,便見殷洛頗覺尷尬地垂下眼瞼,看著地面,似乎為了打破這片詭異的安靜,刻意地咳了兩聲。
青澤移開視線。
他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清了清嗓子,抬高聲調(diào)道:昨天是你守的夜,既然是合作,那我也不能讓你吃太多虧。你去歇著罷,今晚我來守夜。
他說罷側(cè)著耳朵聽里面的響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聽殷洛低聲回答:好。
殷洛看起來對之前發(fā)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回答青澤之后便是一陣聲音不大的淅淅索索,似乎在收拾什么東西。不多時,身后回歸寂靜,只剩微風拂過青澤耳畔的聲音。
青澤仰頭看著月亮,心里卻知道:殷洛戒備心如此重,哪怕在自己腿上扎一刀,也是要保持清醒的,怎可能受了一招就敢暈倒了。
他從不曾刻意在殷洛面前隱藏自己的法術,曾以為殷洛心思再深沉,也會對他的身份有幾分試探和好奇,可殷洛從不曾主動探究他身上的一切怪異之處,也從不曾過問關于青澤本人任何問題。他看見了,只當做沒看見。他聽見了,只當做沒聽見。
一路行來,一直如此。
若不是殷洛真的無趣到對與己無關的事物毫無探求欲,就是他的戒備心使他不愿意對青澤露出哪怕一絲馬腳。
青澤撇了撇嘴角。
這難道不是再好不過。
旱魃逃離之后就不曾再返回神廟,兩人在廟里多呆了兩三日,青澤看了看再次腐爛的水果,知道這尊廟再也不會有人前來供奉了。
他同殷洛說了那逃跑的怪物便是導致蘆葦村和玄雍北境大旱的罪魁禍首,殷洛想了想,問他既然那怪物已經(jīng)逃跑,此地的旱情是否能夠好轉(zhuǎn)。青澤把腐爛的水果丟掉,看著空空如也的碗碟,說,誰知道呢,哪怕此地恢復往常,只要人們的恐懼無法消除,總會有另一個蘆葦村出現(xiàn)。
殷洛聽了沉吟片刻,也不知想了些什么,提出要去村里一探究竟。青澤之前不小心放走了旱魃,也正有深入蘆葦村之意,點了點頭,兩人算是難得的一拍即合。
蘆葦村前立著一塊大大的石碑,筆墨飛揚的寫著村名,石碑上原本長著青苔的地方留下一塊一塊黑色的洗不干凈的痕跡。稍矮些的地方有筆觸模糊的、小孩的涂鴉。入口正中央道路寬敞,修著個單門石雕牌坊,兩旁掛著長旗,在風沙的吹刮磨礪下已經(jīng)變得破破爛爛,每次隨風飄動都會灑落附著其上的細細的灰。
昔日繁盛的偌大村莊,現(xiàn)在只剩排列整齊的房屋,縱橫捭闔間不可見任何活物的蹤跡。青澤與殷洛選的相反的搜尋方向,他與殷洛別過,走到自己挑選的方位,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展開神識一一探查了一番,發(fā)現(xiàn)并無任何活物或者靈氣團。這結(jié)果并不出他所料,不多時,青澤便睜開眼睛,走回他們分別之處也是探查完畢的匯合之處百無聊賴地等。
日頭太烈的一大弊端就是時間的流逝會變得模糊,也不知過了多久,青澤在陽光下虛起眼睛眼睛,看到才回返過來的殷洛。陽光從他身后灑落,將他的剪影勾勒出朦朧曖昧的金邊。
那個浸泡在記憶中的、過于鋒利的剪影一點點在視線中變得清晰。
待他走得近了,青澤問:發(fā)現(xiàn)了什么異常么?
殷洛道:什么也沒有。
青澤嘆了口氣,轉(zhuǎn)過身去,一邊同殷洛一道往村外走,一邊道:看來我們是要無功而返了。
殷洛搖搖頭:問題就在于什么也沒有。這里不但沒有人,連尸體也沒有。我進了十幾戶人家,并未看到任何一個老人的尸體。房間里除了積了些灰塵,都布置得井井有條,一點曾經(jīng)有人生活過的痕跡都沒有。
他說完后只聽得一片寂靜,原本正和他對話的術士沒了聲響,向右看了看,才發(fā)現(xiàn)青澤并不在自己身旁。
殷洛停下腳步,轉(zhuǎn)回身去。
原來青澤剛才走著走著就停了下來,此時正站在距他數(shù)米外的地方,神情有些諷刺。
他道:你果然醒著。
殷洛愣在原地。
第25章 蘆葦荒村(五)
所幸青澤說了那句話后也沒有繼續(xù)深究的意思, 反而在回去的路上都沉默不語。
他們出了蘆葦村,回到之前的邊鎮(zhèn)。
客棧掌柜對兩人還有些印象, 笑著招呼他們,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青澤付過房錢,順嘴問了幾句,才知道鎮(zhèn)中的肉戶又新宰了一批羊肉,掌柜派伙夫大清早的就去排隊,搶到了十幾斤,現(xiàn)下正合計著晚上做些個什么菜式。
青澤向后廚看去從他甫一跨進這家客棧就聞到一股血腥味兒。
聽完客棧老板所言, 他更加確認那血腥味兒就是從后廚傳來的。不同肉類的血腥味兒稍有區(qū)別, 尋常人分不太清楚,青澤卻是最能分清楚的:這從后廚一股一股飄出來的血腥味道里并無尋常羊肉的膻味, 反而帶著微酸。
青澤問:我能進去看一眼嗎?
掌柜見眉不見眼的笑容變得有些不太自然。他擦了擦因虛胖而微微冒汗的額頭,一副有些尷尬的模樣:后廚腌臜,客人都是禁止入內(nèi)的。